馄饨店刚开门,老板还在擦桌子,看见我和沈知行走进来愣了一下。他看看我,又看看沈知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肩站在门口。
老板擦了擦眼睛。"小沈?"
"老板,两碗鲜肉馄饨。"我说。
老板的目光在我和沈知行之间来回跳。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转头去煮馄饨了。馄饨店的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我们挑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来。沈知行坐在我对面,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木头凉凉的,手指在上面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我坐过这张桌子。"他说。"以前跟你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嗯。你每次坐靠墙那边。"
"因为阳光不刺眼睛。"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沈知行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又舀了一个。然后第三个。他低头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看我。
"怎么了?"他嘴角沾着汤。
"看你吃饭。"我也低头吃了一口。"好吃吗?"
"好吃。"他又舀了一个。"跟以前一样。肉馅的、胡椒味的、汤底有虾皮。"
"尝得到全部了?"
"全部。"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汤。"连葱花都尝得出来。"
他吃完一碗又让老板加了一碗。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馄饨。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有一天能回来,要吃很多好吃的。把没吃的都补上。但现在坐在这吃完一碗,就觉得不用吃太多。这一碗就够了。"
我看着他。"那你还加一碗?"
"加一碗是因为还想再坐一会儿。"他把第二个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把汤也喝了。
付钱的时候老板看了看我俩,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小沈,这位是你兄弟?长得真像。"
"我。"沈知行开口了。他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酒窝挂着。"我是他。他也是我。"
老板没听懂。但他笑了,说"行行,亲兄弟就是亲兄弟",收了钱又去擦桌子了。
从馄饨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两个人并排走在后街的巷子里,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手指缝里漏过去,影子投在地上。
"林叙。"
"嗯?"
"我想去趟操场。"
"看台?"
"嗯。看台底下。"
我们走到操场看台。早上没什么人,几个跑步的在远处慢跑。沈知行走到看台底下那面墙前面,手贴在墙面上。灰白色的水泥墙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那天下午我从这经过。"他说。"你走我左边。你说'晚上吃什么'。我说'馄饨'。然后你手机响了,你低头看。然后我们走到校门口。"
他转过来看我。墙面上没有灰白色的影子了,他贴着墙面站着,完完整整的一个人。
"如果那天我们没经过校门口,会怎样?"
"也会换。你心脏撑不住。"
"但如果我好好跟你说了,不当面说,换完再说。会不会好一点?"
我想了想。"换完了我没法恨你。换完了你死了,我会疯。"
"那你疯了吗?"
"疯了一半。"我说。"剩下的一半每天对着镜子说话。"
他靠在墙面上笑了。酒窝晒着太阳。
"林叙。"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确定你一定不会忘了我吗?"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看见镜子里的我。你没跑。你站在那看着我,然后你哭了。你哭的时候那个酒窝还在。"
"我哭的时候酒窝也在?"
"在。"他走过来站我面前。"你哭也带着它。所以我知道你忘不了。一个人哭都带着我的笑,他怎么可能忘了我。"
他站在我面前,完完整整的。一米八三的影子落在我脚边,跟我的影子挨在一起。
"那你要是忘了,你笑起来没有酒窝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不会忘。"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你天天站我旁边,我想忘也忘不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我左边嘴角,指腹摁着那个酒窝。
"行了。去上课吧。"他说。
"你呢?"
"跟着你。"
"你跟着我去上课?老师能看见你吗?"
"能。我现在是实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们能看见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坐在你旁边。"
"那你怎么说?"
"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哥。长得像。"
我看着他。"你一米八三黑头发长得跟沈知行一模一样的表哥?"
"编个名字不就行了。"他想了想,"我叫林知行。"
"林知行?你把我俩名字揉一块了?"
"嗯。你姓林我姓沈。揉一块就是林知行。好听。"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以后自我介绍就说我叫林知行。"
"那你身份证呢?"
"我又没有身份证。我是个死人。"
"那你户口本呢?"
"也没有。"
"那你就是个黑户?"
"嗯。黑户。"他笑了一下,"但我跟着你。不用身份证。"
我看了他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
"行。林知行。走吧。上课去。"
他跟着我走出操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并肩走在校园里。
路过的人回头看我们。两个一米八三的男生肩并肩走,一个穿灰色外套一个穿白色T恤,像镜像。
"你以后穿衣服别跟我穿一样的。"我说。
"为什么?"
"别人以为我们双胞胎。"
"双胞胎不好吗?"
"好。"我说。"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就奇怪。"他走快了一步走我前面,回头看我。"反正我活了。奇怪怎么了。"
他转回去继续走。后脑勺的黑头发在风里动。他的背影跟以前一模一样。背挺得直,走路左脚比右脚稍微往外撇一点。
我跟着他走在校园里。太阳照着两个人的肩膀。
他跟以前一样。连走路的毛病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