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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床上闭着眼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干脆坐起来穿了外套。室友打呼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


三号楼离寝室楼走十五分钟。秋天的凌晨风很凉,我拢了拢外套领子,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隔一段亮一盏,照得路面一段黄一段黑。


到了那扇落地玻璃窗前,我用袖子擦了擦。凌晨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擦开的时候水珠子往下淌。


玻璃里面那一小团灰白色还在。蜷着,缩成一个拳头大小,贴在玻璃内侧最底下的位置。比傍晚的时候又小了一圈。我蹲下来,蹲到跟他差不多的高度,脸贴到冰凉的玻璃面上。


"沈知行。"


他没动。蜷着,灰白色的轮廓在玻璃里像一颗小小的茧。我伸手碰了碰玻璃,凉得指腹发麻。


"我在外面等你。"


他还是没动。呼吸很慢,起伏几乎看不见。


我蹲在玻璃前面,蹲了大概一个小时。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又蹲回去。天边开始泛白了,灰蓝色从东边一层一层漫过来。路灯灭了。秋天的早晨冷得人骨头疼。


五点半的时候周野来了。她穿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蹲在玻璃前面,她走过来也蹲下了。


"你在这待了一晚上?"


"没有。两点多来的。"


"他怎么样?"


我指了指玻璃底部那一团灰白。"又缩了。拳头大。"


周野凑过去看。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手指碰了碰玻璃。"还在动。没死。"


"他死了好几次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活的。"


我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搓着手,呼出来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你煮了什么?"


"百合雪梨。他昨天说的。"她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等他出来了给他喝。温的。"


天越来越亮。东边的云从灰蓝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金黄。太阳在楼后面慢慢升起来,光越过楼顶照到走廊上,先照亮了我的膝盖,然后是手,最后照到那扇玻璃窗上。


光落在玻璃上的时候,那颗灰白色的小茧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拳头大的灰白色在玻璃深处伸展开来,先是手脚,然后身体,慢慢拉长。他从小变大,从蜷缩变成舒展,一米六、一米七、一米八。最后他站在玻璃里面,完整的、直立的。脸贴着玻璃内壁,看着我。


"早。"他说。声音比昨天清了很多,不闷了。


"早。"


他的脸在晨光里跟常人几乎没区别了。皮肤是浅麦色的,有光泽。眼睛下面的小痣清晰可见。嘴角那个酒窝挂着,晨光照进去像个浅浅的杯子。


"我撑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在晨光里翻了一下,脚踩在玻璃地面上,稳稳的。"我能出来了。"


"你出来。"我说。


他抬手。手掌推在玻璃内壁上。那层透明的屏障被他推得凸起,往外鼓,越来越鼓,像一个气泡被从里面撑大。我听见玻璃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但没有裂。他的手掌从玻璃里穿出来了,先是手指,然后手腕。


整只手露在外面了。沾着晨光,有温度。然后另一只手也出来了。他双手撑着玻璃边缘,整个人从玻璃里往外翻。像一个人从窗户里翻出来一样,先上半身,然后腰,然后腿。他整个人翻出了玻璃窗,站在走廊地面上。


完整的。不透明的。一米八三。穿着灰白色的T恤,赤着脚。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影子。深灰色的影子,跟活人一样了。


他站不稳,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他两只手抓住我胳膊,指甲抠进外套布料里,有点疼。


"站不稳。"他说。"脚没劲。"


"没事。我扶你。"


他靠在我身上。沈知行的身体——我现在的这具身体——承受着他所有重量。他跟以前一样重了。一百四十多斤结结实实压在我肩膀上。


"你变重了。"我说。


"嗯。实体了。"


周野在旁边站着,握着保温杯,手在抖。"你——你全出来了?"


沈知行从扶着我的姿势慢慢站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脚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趾头动了动。


"全出来了。"他抬头看她。"不用回镜子里了。"


周野把手里的保温杯塞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百合雪梨的热气在他脸前面飘了一下。


"甜的。"他说。然后低头看着保温杯,"全甜的。不淡了。跟活人一样了。"


他端着杯子站在早晨的光里。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头发、手背上。影子实实在在地印在地面上,深灰色的,正常人该有的那种深灰。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喝汤,嘴角沾着一小片百合。


"你嘴角沾东西了。"


他伸手擦了一下。把百合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不能浪费。"


我笑了。左嘴角那个酒窝挂起来。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秋天的晨光里笑,酒窝对着酒窝。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整条走廊都是暖的。


"走吧。"我说。"回寝室。给你找双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脚趾在地砖上蜷了蜷。"行。"


"能走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稳了。又迈了一步。虽然有点晃,但确实在走。


"能走。"


他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窗面上空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在里面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我跟上去。周野跟在后面拎着保温杯。三个人走在三号楼走廊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拉出三条影子——我的、他的、周野的。三条都实实的。


出了三号楼大门,外面的风吹过来。他穿着单薄的T恤赤着脚站在风里,缩了一下肩膀。


"冷。"


"你以前不怕冷。"


"刚活过来。还不太适应。"


我把外套脱了披他身上。他拢了拢外套领子,低头闻了一下。"你的味。"


"沈知行的味。我的身体。"


"你的味。"他说。"闻着安心。"


周野在后面"啧"了一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翻着白眼走远了。


我跟沈知行走在校园里。七点多的校园陆续有人了,他旁边走过一个跑步的男生,那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肩膀碰了他一下。沈知行没散。肩膀好好地留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肩膀,伸手捏了捏。


"实了。"


"嗯。实的。"


"撞不散了。"


"嗯。不散了。"


他又往前走。赤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实实在在。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三号楼走廊的晨光、保温杯里的百合雪梨、秋天早晨的风。


他活过来了。完整地。站在我旁边。脚踩着地面。影子落在地上。


"沈知行。"


"嗯?"


"馄饨店开了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应该开了。"


"那先不吃早饭。去吃馄饨。"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酒窝在晨光里深得能装一整片秋天。"行。先吃馄饨。吃完再说。"


"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站在路上,看着我。


"说你爱听的。说够。"


我看着他站在晨光里。他完整地站在我对面。脚踩地面,影子落地,嘴角挂着酒窝。活着的沈知行。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酒窝。他自己的温度。


"那你先说。"我说。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


"林叙。我喜欢你。好多年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晨光落在他脸上。酒窝里装满了太阳。


我笑了。左边嘴角那个坑也装着太阳。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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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于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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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于我身

作者: 行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