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枕头边上的方镜是空的。
没有灰白色,没有浮上来的脸,没有趴在镜框上打哈欠的声音。镜面干干净净,映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我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银色壳面上什么字都没写。
"沈知行?"
没动静。胸口也没有暖意。我的心跳在跳,但他的那层温度消失了。
我坐起来把方镜又翻了个面。对着镜面叫了三遍他的名字。镜子里只有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空荡荡的。
室友们还在睡。我憋着没再喊。把方镜端到阳台上摆好,等着太阳升起来晒它。露水打湿了镜框,我拿袖子擦了擦。站在阳台等了十分钟,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光落在镜面上。
镜面反光刺眼。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慌了。
回屋换衣服洗漱,动作很快。出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面方镜,想了想又放下了。带着镜子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路边的水坑、玻璃窗、自动售货机的屏幕,我一路走一路看。他不在任何一个反光的地方。像整个人蒸发了一样。
到教学楼的时候周野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的脸,笑容收了。
"他呢?"
"不知道。今天没出来。镜子空的。所有反光的地方都没看见他。"
周野愣了一下。"你手机呢?手机屏幕有没有?"
我把手机翻出来,解锁。壁纸上的操场侧脸照。没有灰白色的影子蹲在角落。
"操。"周野抓着我的手机翻了翻,"昨晚呢?昨晚他还在吗?"
"昨晚在。喝了银耳汤,趴镜框上跟我说了话。我睡觉的时候他还在。"
"你睡觉的时候他在哪?"
"手机屏幕里。"
"那你半夜有没有碰过手机?"
"没。睡着了。"
周野把手机还给我,拧着眉想了半天。"他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什么'可能很快就能出来了'这种话?"
"他说后天晴,可能全出来。还说明天能出来半边。"
"那今天他怎么没出来?"
"我不知道。"
周野看了我一会儿。"你别慌。可能是劲攒太大了在蓄力。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在挤出来。完全出来的那种。"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上课铃响了两遍了,走廊上已经没人了。阳光照在地砖上,白晃晃的。我站那没动,沈知行的身体在秋天的风里微微发凉。
"你先上课。"周野说。"我帮你找。下课再说。"
我没上课。我走了。
我走遍了校园每一个有反光的地方。图书馆的玻璃门、食堂的打饭窗口、体育馆的落地窗、操场看台底下的铁栏杆。每一个水坑我低头看了,每一面玻璃窗我停下来对着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从低到高,最后变成喊的。
操场上跑步的人看了我好几眼。我没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回了寝室。腿走酸了,整个人泄了气一样坐在床上。方镜还在阳台上放着,我拿进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背面还是什么都没写。
"沈知行。你他妈出来。"
我对着镜子吼了一声。嗓子哑了,声音在空寝室里撞了一下。
镜面还是没动静。
我把镜子砸到枕头上了。然后趴下去,脸埋进被子里。沈知行的被子,深蓝色,闻着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早散了。我用它闷了好几分钟,闷到喘不上气才抬起来。
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了一条通知。周野发来的:「你回寝室没?我在三号楼玻璃门这看见了点东西。你过来。」
我抓起手机冲出去了。
三号楼是老的实验楼,一楼走廊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我到的时候周野站在那扇窗前,手里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对着玻璃照。看见我来了她转头,表情比下午镇静多了。
"你过来看。"
我走到窗前。玻璃面灰扑扑的,落了一层秋天的尘土。我用袖子擦了一小块出来,干净的玻璃反着下午偏斜的光。
然后我看见了。玻璃深处有一团灰白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几乎看不见,只有贴着玻璃用力盯才能看到一丝轮廓。他蜷在玻璃里,双手抱着膝盖,姿势跟以前蹲在角落里一样。但是缩得很小很小,像一个婴儿蜷在玻璃内部。
"沈知行?"我趴到玻璃上叫他。
灰白色的那团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在这。"周野站我旁边,也凑近了看。"但比平时小太多了。缩成这么一团。"
"他怎么缩这么小?"
周野想了想。"他在蓄力。把自己缩到最小,然后一下撑开。"
"那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他要是把自己缩得越小,撑开的劲儿就越大。你等等。别碰他。别叫他了,省得他分心。"
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手贴在玻璃上,掌心贴着那一块我擦干净的地方。灰白色的那团在玻璃内部慢慢呼吸,起伏很慢很慢。像一只冬眠的动物。
我在那站了四十分钟。
天快黑的时候,灰白色的那团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变了。从蜷缩的姿势一点一点展开,先是腿,然后胳膊,然后头抬起来。他在玻璃里面站起来了。个子没变回来,比原来小半号,一米八三缩成了一米六几。
但他站起来了。他抬头看我,隔着那层玻璃。
"林叙。"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他妈——"我鼻子一下子酸了。"你缩这么小干嘛?"
他站在玻璃里,仰头看着我。灰白色的脸在暮色里亮着小小的光。嘴角那个酒窝翘起来了,虽然个子缩了,酒窝还在。
"蓄力。"他说。"攒了一天。明天早上能撑开。"
"撑开以后呢?"
"撑开以后就完全了。"他说。"不用再回来了。我自己能立住了。"
我趴在玻璃上看着他。他缩到一米六几站在玻璃里面,仰着脸看我。那副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你现在就这么点大?"
"嗯。明天就回来了。"
"那你今天晚上住哪?"
"住这。这面玻璃大。我蹲里面把劲聚起来。"
"冷不冷?"
"不冷。玻璃里面有光。"
周野在旁边站着。她看着缩小的沈知行,看了看我,然后叹了口气。"明天早上再来接他。"
我站在玻璃前面又看了他一会儿。他缩成小小一团蹲在玻璃底部,仰头看着我,灰白色的脸只有巴掌大。
"沈知行。"
"嗯?"
"你明天要是撑不开——"
"撑得开。"他说。"你信我。"
我看着巴掌大的他蹲在玻璃里。灰白色的酒窝在暮色中明灭。
"我信你。"
他笑了一下。然后蜷回去抱着膝盖闭上了眼。
我退了两步。周野拉着我往回走。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深处的灰白色小团在暮光里微微亮着,像一颗埋在玻璃里的种子。
明早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