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行睡在手机屏幕里。我躺着，手机横着立在枕头上，他蹲在屏幕左下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闭着。

"你今天吃了饭，尝了味道，晒了太阳。"我说，"齐活了。"

"还差一样。"

"什么？"

"夜宵。"

"你刚吃了一碗饭一盘菜。"

"那是午饭。晚饭还没吃。"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食堂关了。后街也关了。我对着手机屏幕里的他说："明天早上。馄饨。"

他蹲在屏幕里点了一下头。灰白色的下巴在胳膊上蹭了蹭。"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自己走去？"

"我走。你端着我手机就行。我在屏幕里看着你走。"

"你蹲手机里怎么吃？"

"你端到我面前。我凑近屏幕闻。闻也算吃了。"

"算个屁。"

"算。我说了算。"

我笑了一声。屏幕里他也笑了一下，灰白色的酒窝在手机光里小小的。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屏幕光灭了。黑暗中他说："你睡觉。"

"你睡你的。"

"我看着你睡。"

我闭了眼。胸口暖着，枕边手机亮着一个小光点。

第二天早上醒得特别早。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正面。屏幕锁着，壁纸是那张操场侧脸照。灰白色的影子没有出现在屏幕上。

"沈知行？"

手机没反应。枕头边上的方镜也没有动静。我坐起来，把方镜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镜面里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脸——头发乱着，左边嘴角没有酒窝。

"沈知行？"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室友翻了个身。

镜面深处慢慢有东西动了。很慢。灰白色从底下往上浮，像墨水在水里散开。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慢慢聚拢成一个人形。但比平时慢太多了，像没睡醒的人在往起爬。

他的脸浮上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灰白色的眼皮耷拉着。

"嗯？"

"你咋了？"

"没咋……困。"

"你不是说今天不用回镜子了吗？"

"我说的是'感觉差不多'。没说一定。"他揉了揉眼睛，"可能昨天吃饭消耗了劲。今天得重新攒。"

"那馄饨呢？"

他趴在镜框上看着我。灰白色的脸困得皱成一团。

"你买回来。我闻味儿。"

我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行。你趴着。我去买。"

穿衣服的时候他趴在镜框上眯着眼看我。我套上外套，他说"穿件厚的今天降温了"，我换了件厚外套，他说"袜子穿那双灰色的别穿白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白袜子，换成了灰色。

"你管这么多。"

"管。说了管一辈子。"

我出门了。秋天早上的风冷飕飕的，后街的馄饨店已经开了。老板看见我喊了一声"小沈来了"，我说"一碗鲜肉馄饨带走"。他应了声好，我站在门口等。风把路边法桐的叶子吹得转圈，掉了一地黄的。

拎着馄饨回寝室的时候室友们陆续都醒了。一个在刷牙，一个坐在床上发呆。我推开门把馄饨放在桌上，方镜里的沈知行已经直起身了。他趴在镜框上，灰白色的脸比早上精神了一点。

"买回来了？"

"嗯。鲜肉馄饨。"

他把脸凑近馄饨碗。热气扑在他灰白色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

"香。"他说。"有胡椒味。"

我掀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下，送到镜面前。"你闻。"

他凑过来。灰白色的鼻子靠近勺沿，闭着眼闻了一下。

"肉味。香油。"他睁开眼看着那个馄饨，"你吃吧。我闻完了。"

我吃了。他趴镜框上看着。我吃一个他闻一下。一碗馄饨吃完他闻了十几次。最后一口汤喝完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嘴唇。

"你舔什么？你又没吃。"

"模拟一下。"他收回舌头，"我吃过了。在心里。"

我笑出了声。室友刷牙出来看了我一眼，我对着碗说"馄饨好吃"。

上午他趴在阳台晒太阳。今天太阳没昨天好，云多，光时有时无。他在镜框上趴了俩小时，颜色没怎么变深。

"今天晒不够。"他说。

"明天呢？"

"不知道。看天气。"

"那后天呢？"

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后面太阳露出半个边，光落在他灰白色的手指上。

"后天应该晴。"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云后面看了一眼。"

"你还能看云后面？"

"镜子里待久了，看见的东西跟人不太一样。能看见云的走向。后天晴，大后天也有太阳。"

我搬了凳子坐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天。风吹过来有点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沈知行。"

"嗯？"

"馄饨吃完了。你答应的事呢？"

他转头看我。灰白色的脸在透过云层的光里半明半暗。

"什么？"

"你说后天问我愿不愿意。"

他想了想。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得后天。今天不算。"

"你今天不能出来。"

"今天出不来。但快了。明天可能能出来半边。"

"后天呢？"

"后天。"他仰头看天，"后天晴。可能能全出来。"

"我要你站在我面前说。不是隔着镜子。"

他看着我。"行。后天我站在你面前说。"

下午周野来了。她看见沈知行趴在镜框上没出来，皱着眉说："今天怎么没全出来？"

"昨天吃饭消耗太大了。"他说。"吃了红烧肉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三颗糖。把他身上剩的那点劲全用完了。"

周野看着我。"你给他吃这么多？"

"他饿了。"

沈知行趴在镜框上笑。周野瞪了他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今天的杯子更大，像那种暖水瓶。

"今天煮了银耳汤。加了枸杞红枣桂圆冰糖。你喝。"

沈知行接过来。灰白色的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抿着嘴尝了一会儿。

"甜的。银耳滑的。"

"有用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灰白色的那一团颜色淡了一点，像被填进去东西了。

"有用。比姜茶快。"

周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煮百合雪梨。你等着。"

她走了以后沈知行捧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喝。银耳汤的热气在他灰白色的脸前面飘着，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小层水雾。

"周野要是开个店，可能是专门伺候半死人的店。"

"你少嘴贫。"

"我没嘴贫。我说真的。她对我比对自己上心。"

我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是我的人。她帮你就是帮我。"

他把杯子放下了。仰头看我。灰白色的脸上那个酒窝挂着，睫毛上的水雾还没干。

"你再说一遍。"

"什么？"

"你刚才说的。"

"你是我的人。"

他闭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雾抖了抖，没掉。

"行。"他说。"记住了。以后你赖不掉。"

我笑着去阳台收衣服。他捧着银耳汤坐在镜框上看着我收。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树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