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周野把保温杯换成了一个大号的。拧开盖子热气直冒,她说:"今天加了枸杞和桂圆,还有一小片陈皮。"
沈知行接过去喝了一口。表情比前几天认真得多,嘴里含着那口茶停了大概五秒才咽下去。
"怎么样?"周野蹲在他面前。
"桂圆……尝到了。甜的,比昨天明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舌头那块暖了。"
周野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快要冒光:"他味觉回来了!"
沈知行又喝了一口。"还是淡。但有味道了。像隔着薄纱尝到的,以前是隔着棉被。"
"隔薄纱就说明快好了。"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天我换个大枣。大枣甜。"
她走了以后沈知行捧着杯子坐在阳台。我搬了张凳子坐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楼下。有学生骑着车经过,有情侣牵着手走。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温温的。
"你今天能尝到味儿了,那吃东西呢?"我问。
"不知道。试试。"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昨天买的一包水果糖,橘子味的。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含进去。嚼了两下,表情从平静变成微微皱眉,又从皱眉变成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橘子味了。"他说。
"真的?"
"真的。很淡。但确实有橘子味。舌头中间那一片能尝到。"
我笑了。他含着糖也笑了。两个人在阳台上对着笑,他嘴里那颗糖被他用舌头从左边滚到右边。
"甜的。"他说。"真的是甜的。"
"你一个多月没尝过甜了。"
"嗯。"他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低头看自己的喉咙。"咽下去的时候有感觉了。从舌头到喉咙有一条暖线。"
"说明你的食道也在恢复。"
"我的食道是灰白色的。"他伸了伸舌头。确实是灰白色的,舌苔一层淡灰。"但尝得出味道了。灰白色的舌头也能尝东西。"
上午他没回镜子里。就坐在阳台晒太阳,含了三颗糖,橘子味苹果味葡萄味各一颗。第三颗葡萄味咽下去之后他说:"舌头全暖了。"
"那胃呢?"
"还没感觉。可能得吃到胃里才有。"
"中午带你去食堂。"
午饭时间我把沈知行带下楼。他走我旁边,穿着我的灰色卫衣,帽子扣着。阳光底下他的脸色比前几周好太多了,从灰白变成了浅小麦色,只比正常人淡一个色号。走在他旁边不太能看出异常了,如果他站着不动,别人大概会觉得这就是一个肤色偏白的男生。
食堂人多。我打了饭找角落坐下,沈知行坐我对面。我给他也打了一份,白米饭加红烧肉,碗筷摆在他面前。
"你试试。"
他拿起筷子。灰白色的手指捏着竹筷,夹了一块红烧肉。筷子尖微微颤,但夹住了。他慢慢送到嘴里。咬了一口嚼。咽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什么味?"我问。
他嚼了嚼,咽干净了才开口:"甜。红烧的甜。有酱油味。肉是软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表情像刚学会吃饭的小孩。"我吃出来了。全部。"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扒了一口自己的饭,又抬头看他。"你再吃一口。"
他又夹了一块。嚼了咽了。这次他笑了。
"有咸味。还有一点点姜。"
他把筷子伸向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根,嚼了咽了。"青菜有油。有一点点蒜。比以前淡,但是有味道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吃。他吃了一块肉又吃了一块,然后端起米饭碗扒了一口。白米饭在他嘴里嚼着,他眯了一下眼。
"米是甜的。碳水的那种甜。"
"米饭本来就有甜味。"
"以前尝不到。嚼在嘴里跟纸一样。现在是饭了。"
他低头一口一口扒饭。我坐在对面看他吃,看着他的筷子伸向红烧肉、青菜、西红柿炒蛋,每夹一样东西他都要说一句味道。西红柿酸,蛋咸了,肉炖得够烂。他像在列一个消失了一个多月的清单。
吃完饭他碗底空了。他端着空碗看了很久。
"我多久没吃一顿完整的饭了。"
"一个多月。"
"以前觉得吃饭是日常。现在觉得能吃一顿是运气。"
我把他的碗拿过来跟自己的一起收了。站起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灰白色的脸在食堂的白灯下面显得暖融融的,嘴角沾着一粒米。
"你嘴角有米。"
他伸手擦掉了,把米送进嘴里咽了。"不能浪费。能吃的东西得吃干净。"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两个人顶着酒窝从食堂走出来。
下午他蹲在宿舍阳台又晒了两个小时。我坐旁边做英语题。他靠墙坐着,双腿伸直,灰白色的脚在日光里已经接近正常肤色了。袜子穿着,我的灰色运动袜,有点大,脚趾头在袜尖里动了动。
"林叙。"
"嗯?"
"我能尝出味道了,身体也在变实。你今天碰我,跟碰正常人一样吗?"
我放下笔走过去蹲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胳膊。软的,有弹性,皮肤底下有肌肉的硬度。
"跟正常人一样了。"我说。"就是颜色浅一点。"
"那到一百了?"
"你体温上来没有?"
他握住我的手。温的。
"有点暖了。"他说。"还有一点点凉。但比以前好太多。"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温的。指腹有指纹的粗糙感。
"你差不多了。"
他仰头看着太阳。灰白色的头发在光底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明天再晒一天。后天可能就不用回镜子了。"
"真的?"
"不知道。但我感觉劲够了。像电池充满了。以前是每天充每天用,现在是充了之后能存住了。"
我坐回他旁边。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灰白色的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我没躲。
"沈知行。"
"嗯?"
"后天你醒了,如果不用回镜子了,你要干嘛?"
他想了想。"睁开眼睛。看见你。然后——"
"然后?"
"然后让你去给我买碗馄饨。后街那家。鲜肉馄饨。"
"为什么是馄饨?"
"因为那天晚上你带我去吃馄饨。回来的路上我说了那句话。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问我"你相信人有灵魂吗"。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沈知行。第二天他就死了。
"记得。"
"我想回去。"他说。"把那天晚上的路重新走一遍。这次我不要问那句话了。"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靠在我肩膀上。太阳慢慢往西挪。光从我们俩的脚边一点一点移到膝盖。
"那就后天。"我说。"后天早上你睁开眼,我就去给你买馄饨。买完馄饨回来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灰白色的脸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暖。
"问就答应你。"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