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被手机震醒。周野发来一条语音。我刚点开就听见她在那边喊:"起来没?我姜茶煮好了,现在送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回了个"来"。
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方镜还摆在枕头边上,镜面灰蒙蒙的。我拍了一下镜框:"沈知行,周野要来了,你能出来吗?"
镜面深处慢慢浮出一团灰白,在镜面正中间盘着,像只猫蜷成一团。他声音闷闷的从镜子里传出来:"再睡五分钟。"
"你死人睡什么觉?"
"死人也要调休。"
我愣了一秒。他以前活着的时候就爱赖床,周末能睡到中午,我每次去他寝室都看见他把被子裹得像个蚕蛹。现在都死了,这毛病还留着。
"你快点。姜茶趁热。"
镜子里那团灰白翻了个身。"你搬我出去晒。我晒着就醒了。"
我连镜子带人端到阳台搁在凳子上。阳光照下来,镜面热了。灰白色的脸从镜面深处浮上来,闭着眼皱着眉,像被阳光刺醒了。
"好晒。"
"你自己说要晒的。"
"我说的是慢慢晒。不是端太阳底下暴晒。"
我把镜子转了半圈让阳光斜着照。他眯着眼睁开一条缝,表情缓和了一点。灰白色的脸在阳光底下慢慢上色,额头变暖,鼻梁变深,下巴的轮廓也清晰了。
"这样呢?"
"凑合。"
"你就嘴硬。"
他笑了。半张脸在镜子外面露着,嘴角那个酒窝朝着太阳。
周野到的时候沈知行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半个身子,坐在镜框上晃腿。她拧开保温杯递过去,他接住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变了。
"今天什么味道?"
"红糖姜枣。我加了红枣。"
"尝到了。甜的,很淡。"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低头看自己胸口。"胃那块又暖了。比昨天暖得快。"
"有进步。"周野满意地点点头,把保温杯盖好,"明天我试试加枸杞。"
"你把我当药膳在炖。"
"死马当活马医。不对,你是半死半活的马。"
沈知行冲她翻了个白眼。我坐在旁边笑出了声。沈知行那个白眼是他活着时候的招牌动作,每次我嘴贫他就翻。现在灰白色的脸上翻个白眼,效果居然一模一样。
"你这白眼还会翻?"
"身体记忆。"他翻完又低头喝姜茶。
下午有课。我出门前把方镜挪到阳台能晒到最久的地方,沈知行坐在镜框上冲我摆了摆手:"你去上你的。"
"你一个人待着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他两只手撑在镜框上晃腿,"太阳下山之前我都在。你回来了叫我。"
我下楼走了。三节课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在底下想沈知行坐阳台会不会无聊,会不会被风吹散了。以前上课走神都是在想沈知行,现在走神还是在想他。死了和活着在我这儿没什么区别。
下课铃响了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路上碰见周野,她喊了一声"跑什么",我回头说"回去看人"。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阳台上空荡荡的。方镜还在凳子上,镜面反着下午偏西的太阳。人没了。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
镜子里浮出一张脸。枕着胳膊趴在镜框上,像午睡刚醒的样子。头发乱七八糟的。
"你回来了?"
"你刚才干嘛了?"
"晒太阳。睡着了。"他打了个哈欠,灰白色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你走了以后我就趴这儿晒。晒着晒着就闭眼了。刚醒。"
"你睡着什么样?"
"就睡着了。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打呼噜吗?"
"不知道。听不见自己打呼噜。"
我蹲在镜子前面看着他。他趴在镜框上,灰白色的脸被下午的光照得金黄。整个人精神状态比早上好多了,眼睛亮着,脸上的颜色也更接近真人了。
"你晒了一下午,出来走走?"
他从镜子里钻出来,完整的。双脚踩在地板上,踩实了。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我。
"我今天走路比昨天轻。但没飘。"
"因为晒透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碰我的脸。温的,真的温的,跟正常人差不多了。指尖停在我左边嘴角那个酒窝上。
"你今天笑没笑?"
"上课的时候没笑。"
"现在笑了。"
我确实在笑。酒窝被他手指摁着。
晚上周野发来一张照片。是我下午下课往寝室跑的样子,风吹着头发,沈知行的外套下摆鼓起来像一面旗。她说"你跑得像在逃命"。我没理她,把照片存了。
沈知行的脸又出现在手机屏幕里了。他蹲在壁纸左下角,缩成一小团。
"你怎么又蹲着了?"
"屏幕小,蹲着舒服。"
"你一个一米八三的人蹲在手机里,不憋屈?"
"又没人看见。"
我哭笑不得。这人以前一米八三的个子在篮球场上跑全场都不带喘,现在蹲在手机屏幕里缩成巴掌大,跟只猫似的。
"你蹲着也行。别缩太狠,腿会麻。"
"死人不会麻。"
"你以前打游戏蹲久了站起来说腿麻。"
"那是以前。"他蹲在那仰头看我,"现在不会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麻也不怕。"
"那你怕什么?"
他想了一下。"怕你忘了我。"
"你这不天天在我手机里蹲着吗?忘不了。"
他笑了。蹲在屏幕里笑。酒窝小小的。
"那我天天蹲着。"
"你别蹲着。站不起来就坐着。"
"那你把手机横过来。横着宽一点。"
我把手机横过来。屏幕变宽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头顶还是快碰到屏幕边缘。
"宽是宽了,但不高。"
"你就一米八三,手机屏幕装不下。"
"那你也得装。我住这了。"
我笑出了声。寝室里室友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看视频笑呢。他们在打游戏没多问。
手机屏幕里沈知行靠着壁纸里的树站着。我的手机壁纸是操场看台底下那张侧脸照,他站的地方正好是照片里他自己的位置。两个沈知行——一个照片里的灰白色侧脸,一个手机屏幕里蹲着的活的影子——重叠在一块儿。
"你挡着自己了。"
"我挡一下又怎么了。"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半照片里的侧脸。"这样行了吧?"
"凑合。"
他笑着把手机屏幕里的手伸到照片里他自己的酒窝上。"我先预习一下位置。到时候摸准。"
我看着屏幕里他的手隔着图层停在照片里的酒窝上。灰白色的指尖点着灰白色的酒窝。
"你够了啊。"
"没够。"
他把手缩回去了。蹲回角落抱着膝盖。屏幕光暗了暗,他像要睡觉了。
"沈知行。"
"嗯?"
"你以前蹲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来。"
"那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我不用想了。"
我躺着。手机横着放在枕头上。屏幕里他蹲在左下角缩成一团灰白。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我没锁屏,就让它亮着。灰白色的影子在屏幕角落里蜷着,像缩在窝里的一只猫。
我闭上眼。嘴角挂着。
明天周野还要带姜茶来。他说姜茶暖胃。枸杞可能更好喝。明天跟她说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