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青灰色的光。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的。我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壁纸还在，但屏幕里是空的。

"沈知行？"

没人应。可能回镜子了，可能还蹲在屏幕里但我看不见。我把手机放回去。

六点半室友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枕头边上的方镜拿起来看了一眼。银色框边干干净净的，镜面里映着昏暗的天光。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背面银色壳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早。你昨晚说了梦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沈知行'。还说了'晚安'。然后打了一个呼噜。」

"我不打呼噜。"

「你打。短促的那种。」

我笑了。酒窝挂起来。我把镜子翻到正面，对着里面叫了一声："你出来。"

镜面深处灰白色浮上来。先是头顶，然后额头、眉毛、眼睛。他整张脸浮在镜面上，下巴搁在镜框边缘，像趴在窗口看外面的人。

"早上劲不够。只能出脸。"他说。

"脸也行。"

我把镜子放在桌面上，他就趴在镜框边上看着我。灰白色的脸在晨光里淡淡的，但五官清楚，眼睛正对着我。

"今天能晒太阳吗？"他问。

"能。今天太阳好。"

上午室友都出门了。我把方镜端到阳台上，放在凳子上，沈知行的脸还趴在镜面上。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亮。"

"你以前不也怕光。"

"现在更怕。镜子里待久了，光刺眼。"

"那你眯着。"

他眯着眼趴在那。阳光落在他灰白色的脸上，慢慢加深颜色。先是额头，然后鼻梁，然后下巴。像有人用笔一点点上色。

我在旁边坐着翻书。翻了几页抬头看他一眼，他脸的颜色比早上深了。

"你在变色。"

"嗯。晒的。"

"今天能出全身吗？"

"得晒到中午。镜面热透了才行。"

"那就晒到中午。"

太阳越来越高。阳台上的温度慢慢上来了。方镜的银框被晒得微微发烫，镜面上的灰白色开始扩散。从脸往下，脖子、肩膀、胸口，一点一点从镜面里长出来。他整个人像发芽一样从镜面上往外伸，先是上半身，然后手撑在镜框上把自己撑出来，最后腰、腿。他整个人坐在镜子上了。

"出来了。"他坐在镜子上，双腿垂在镜框外面。"全的。"

"今天比昨天快。"

"镜面热得快。明天放个热水袋在底下，可能更快。"

"你还能泡热水？"

"不知道。可能泡了就化了。"

"那别泡。"

他坐在镜子上，双腿晃着。灰白色的脚在阳光下慢慢变色，从灰白变成浅肉色。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腿，温的。

"暖了。"

"嗯。太阳好的时候暖得快。"

我们坐在阳台上。风从楼下吹上来，吹动他的头发和我的头发。两个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深一个浅。

"林叙。"

"嗯？"

"我要是完全实了，你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吃饭。"我说。"带你吃顿真的饭。你尝得出味的那种。"

"就吃饭？"

"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完说什么？"

"说你爱听的那些。"我看着他，"说够。"

他笑了。坐在镜子上笑。双腿晃着。

下午周野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阳台上沈知行坐在镜子上晃腿，说了句"你今天全出来了"，然后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我今天带了个东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姜茶。我自己煮的。你试试能不能喝。"

沈知行接过去。灰白色的手捧着保温杯，低头凑近闻了闻。"有姜味。"

"喝一口。"

他喝了一小口。咽下去了。然后表情又变得奇怪。

"什么味？"

"姜味。很淡。像隔着一层布尝到的。"

"比糖好点吗？"

"好点。姜味冲，淡了也能尝到一点。"

"那我下次煮浓的。"周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你多喝点。暖身子的东西可能对你也有用。"

沈知行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那团灰白比早上淡了一点，像被什么填上了缝隙。

"好像有用。"他说。"胃那块暖了。"

"操，真的？"周野凑过去看他胸口。"那我明天煮红糖姜茶。"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俩。周野蹲在沈知行面前研究他胸口的颜色变化，沈知行捧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喝。阳台外面的风吹进来，秋天真的到了。

"周野。"我叫她。

"嗯？"

"谢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应该的。你俩能好我就高兴。"

沈知行喝完姜茶把杯子还给她，说了一声"谢谢"。周野把杯子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明天能出来多久？"

"不知道。今天晒了一上午。明天可能也能全出来。"

"那你明天等我带姜茶来再出来。别早上就全出了，喝完再出。"

"行。"

周野走了以后阳台就剩我们俩。沈知行还坐在镜子上，双脚晃着。灰白色的脚趾在日光里卷了卷。

"你脚趾能动了？"

"嗯。一点点。"

"那你在变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卷了又松开。"嗯。在变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坐在镜子上，我站着，他抬头看我。阳光从我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更实了。

"沈知行。"

"嗯？"

"等你能吃饭了。第一顿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不会做。"

"那就食堂。二楼那个窗口。红烧肉。"

"行。"

他笑了。酒窝在阴影里挂着。

我低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的。像正常人。他仰着脸闭了一下眼，睫毛在日光里发着银白色的光。

"明天继续晒。"我说。

"嗯。继续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