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下课了,跑步的、散步的、三三两两聊天的学生从教学楼涌过来。沈知行站在看台底下,灰白色的身体在人群里显得越来越透明,像水里的倒影被人踩碎了。
"人多了。"他说。"我想回去了。"
"怕被撞散?"
"嗯。人多了我守不住形状。"
我拉住他的手腕。灰白色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像一根冰棍,凉凉的但硬着。我说"走",拽着他往外走。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有人从我旁边经过,肩膀碰了我一下,从沈知行胳膊里穿了过去。他的胳膊被撞散了一截,小臂以下变成了雾。
"疼不疼?"
"不疼。"
"那你胳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灰白色的雾重新聚拢,慢慢变回胳膊的形状。像打散的蛋液慢慢凝固。
"聚回来了。"他说。"快了。"
我们走出操场的时候周野从后面跟上来。她举着手机说:"我刚才拍了一张特别好的,你俩在看台下面站着,他侧脸对着你——"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照片里沈知行站在看台阴影边上,帽檐下面露着半边脸,灰白色的侧脸被光从侧面照着,几乎像个真人。
"发给我。"我说。
"发了。你俩往前走,我再拍一张。"
我跟沈知行继续往外走。他走我左边,步子比之前稳了。虽然还是轻飘飘的,但落地有声了。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的哒哒声,像猫踩在地板上。
回了寝室。室友们都不在。沈知行坐在我床上,把帽子摘下来,头发乱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
"刚才被撞散的地方聚得慢了。"他说。"比出来的时候慢了。"
"说明你劲在退?"
"嗯。出来太久了。可能撑不到晚上了。"
"那你现在就回去。别等到散了再回。"
他看了看我。"我想再待一会儿。"
"几点了?"
"不到四点。"
"那再待一小时。五点回去。"
他靠着床头坐着,灰白色的身体陷在深蓝色床单里。我坐在书桌前翻书,翻了几页又转回去看他。
"沈知行。"
"嗯?"
"你今天走了一下午,累不累?"
"不累。没有肌肉。"
"没有肌肉还能走路?"
"魂在走。不是肌肉。"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他侧着头看我,帽檐摘了之后头发散在额前,灰白色的发梢挡着眼睛。我伸手把他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的。晒了一下午太阳,额头已经不凉了。
"你额头暖了。"
"嗯。晒的。"
"明天继续晒。"
"明天可能只能出来一半。"
"一半也晒。"
他靠在我肩膀上。灰白色的头顶抵着我的下颌,头发有点扎。我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他连气味都没有,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
"沈知行。"
"嗯?"
"你什么时候能有味道?"
"什么味道?"
"你活着的时候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不知道。可能实体了就有了。"
"那你快点实体。"
他靠在我肩膀上笑了。肩膀微微震动,灰白色的头顶在我下巴底下动。
五点钟的时候他开始变淡了。先是手指,然后手背,然后小臂。慢慢褪色,像照片在阳光下放久了泛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变透明。
"到点了。"
"回镜子。明天再出来。"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那面方镜前。灰白色的身体站在镜面前,镜子里的倒影比他还淡,几乎只剩一个轮廓。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
"嗯。明天早上。"
他抬手碰了一下镜面。手指融进去了,然后手掌、小臂、肩膀。整个人像沉进水里一样慢慢没入镜面,最后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他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在灰白色的脸上挂着。
"晚安。"他说。
然后脸也没入镜面。镜子恢复了平整。银色框里映着房间和我的脸。
我走过去拿起那面方镜。镜面凉凉的,里面空空荡荡。我对着镜面说:"晚安。"
镜子没有回应。但我胸口暖了一下。
我把镜子放回枕头边上。方镜旁边还躺着那两面碎镜,三面镜子排成一排。银色、裂纹、银色。像三个不同版本的时间。
晚上周野把下午拍的照片发给我了。几张都是我跟沈知行走在校园里,我看不见他——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左边空了半个人的位置。但有一张不一样。操场看台底下那张,沈知行侧着脸对着光,帽檐下面露着半边灰白色的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几乎像个真人,五官清晰,眉眼分明。嘴角那个酒窝在阴影里浅浅的。
我把这张设成了手机壁纸。
躺下的时候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壁纸藏在黑色后面。我伸手碰了碰屏幕,暗着的玻璃面映着天花板的光,浅浅的。然后我看见屏幕深处浮起一小团灰白色。很淡,像水面上漂的雾。
他蹲在屏幕里面。缩成一小团,抱着膝盖。灰白色的脸抬着看我。
"你怎么在里面?"
"想再看你一会儿。"
"你不是回去了吗?"
"回了。但手机有屏幕。我钻过来蹲着。"
"那你蹲着。我看着你。"
他蹲在手机屏幕里面,灰白色的身影缩成一小团。比我上次在玻璃门里看见他蹲着的时候小了一圈,但姿势一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我。
"你蹲着的样子跟上次一样。"
"嗯。蹲习惯了。"
"你别蹲了。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灰白色的身影在手机屏幕里拉长了,头顶快要碰到屏幕边缘。他站在那看着我,手插在兜里。
"这样行吗?"
"行。"
"你睡吧。"他说。"我看着你睡。"
"你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那就聊会儿。"
我侧躺着,手机立在枕头上。屏幕里的他站在那,灰白色的轮廓被屏幕的光衬着。窗外有月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银色。
"沈知行。"
"嗯?"
"你以后都这样跟我睡?"
"你手机充电的时候我就待在里面。不充电我就回去。"
"那不充电了。你待着。"
"手机没电会关机。关机了我待不了。"
"那充电。充着电你待着。"
他笑了一下。屏幕里的酒窝出现在灰白色的脸上。"你以前睡觉不打呼噜。但你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大一有次你说'沈知行你别抢我鸡腿'。大二你说'明天早饭吃包子'。大三你说'我考不上怎么办'。大四你说——"他停了一下。
"大四我说什么了?"
"你说'沈知行'。就三个字。没下文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灰白色的脸在手机光里微微亮着。
"我大四就说你名字?"
"嗯。就你名字。"
"那你怎么没叫我?"
"叫了。你睡太死。没醒。"
他站在屏幕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块手机屏幕,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嵌在玻璃里面。
"你睡吧。"他说。"我看着你。"
"你先说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先说一遍。说了我就睡。"
屏幕里他低头笑了一下。头发遮住眼睛,但那个酒窝露着。然后他抬头,灰白色的嘴唇动了动。
"我爱你。"
我的耳朵贴在手机喇叭的位置。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但确实是沈知行的声音。他说了。
我笑了。左边嘴角那个酒窝挂起来。屏幕里他也笑了。两个酒窝隔着手机屏对上。
"睡了。"我把手机放平。屏幕朝上贴着我枕头。
黑暗中屏幕亮着小小的光。他蹲在里面。我看见他灰白色的轮廓缩在屏幕边缘,像一个缩小的守夜人。
"晚安。"我闭了眼。
屏幕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