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站在我面前，完整的。方镜竖在桌面上映着窗外的天光，他站在镜子外面，脚踩在地板上，影子浅浅地投在身后——淡灰色的，比正常人淡一半。

周野又戳了他胳膊一下。"真的有肉了。"她又捏了一下，"你疼不疼？"

"不疼。"

"那你能吃东西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试试。"

我递了颗糖给他。他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奇怪。

"什么味？"

"没味。"他嚼着那颗糖。"甜的。但很淡。像隔了一层纸尝到的味道。"

"咽得下去吗？"

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了。但没感觉。到胃里就没了。"

周野又戳了他一下。"所以你还是半个人。"

"嗯。半个人。"

我把另一颗糖剥了塞自己嘴里。甜的。正常甜。沈知行看着我的嘴，表情有点羡慕。

"我能尝到味儿吗？"

"你自己有舌头啊。"

"尝不出。我的舌头是灰白色的。味觉只有半套。"

"那等你晒到一百应该就能尝到了。"

"那时候糖可能化完了。"

"我给你买新的。"

他笑了。那个酒窝挂在灰白色的脸上。周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面说这种话？我还在呢。"

"你走啊。"我说。

"我不走。我要看活的——半活的沈知行。"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拄着下巴看沈知行。"你接下来打算干嘛？天天待寝室？"

"不知道。"

"他得晒太阳。"我说。"阳台每天晒。"

"晒完了呢？"

"晒完了可能能出门。"

周野想了想。"今天天气好。要不你带他出去走走？趁他全出来的这会儿。"

我看了看沈知行。灰白色的身体站在日光里，腿脚都有，虽然淡了一层但能走路。

"你想出去吗？"我问他。

"想。好久没走过了。"

我给他找了件外套。沈知行的外套，深灰色连帽衫，我自己的。他穿上之后显得更淡了，衣服飘在身上像空了一截。我把帽子给他扣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他半张脸。

"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你灰白色的脸了。"

"但别人能看见我整个人。"他说。"跟在你旁边。"

"我走快一点。别人以为我自言自语。"

我们出门了。周野跟着，走在后面五米远。沈知行走我左边，步子轻，落地无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两个影子投在地面上——我的是深黑色，他的是浅灰色。

"你影子淡了一半。"我说。

"嗯。身体也淡了一半。"

"但会晒深的。"

"嗯。"

我们沿着校园的小路走。路边的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掉几片下来，落在地上。沈知行低头看那些叶子，他停下来弯腰捡了一片。灰白色的手指捏着黄色叶柄，转了一圈。

"真的落叶了。"

"秋天了。"

"我死的时候还是夏天。"

"现在快秋天了。"我站他旁边看他手里那片叶子。"你在镜子里待了一个多月了。"

"原来才一个多月。"他把叶子翻了个面。"我以为好久。"

"你度日如年？"

"没有。在暗处待着不觉得时间过。就黑着。你叫我我就出来。"他把叶子夹在手指间，继续往前走。"你每天都叫我。所以我每天都觉得你在。"

周野在后面跟着，掏出手机假装拍风景，实际上在拍我俩的背影。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走到操场的时候沈知行停住了。他看着塑胶跑道、看台、篮球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他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很久。

"我以前在这跑三千米。"他说。"你每次都在终点等我。"

"嗯。你跑完就栽我身上，一身汗。"

"你嫌弃我。"

"我没嫌弃。"

"你嘴上说'臭死了'。"

"我说'臭死了'但我没躲。"

他转头看我。灰白色的眼睛在日光里亮着，帽檐下面半张脸露着。那个酒窝浅浅的。

"你没躲。"他说。"你每次都没躲。"

我们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沈知行的衣服被风掀起来一角，灰白色的腰露了一截，很快又被衣服盖住了。

"林叙。"

"嗯？"

"如果我一直是半个人。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一直像这样。摸得着但没味觉。能走路但没重量。不算活也不算死。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脸。操场的风吹着他的头发，灰白色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那就半个人。"我说。"半个人我也要。"

他看着我。帽檐下面的酒窝动了一下。

"你以前怎么不说这种话？"

"以前怕说出来你不接。"

"现在呢？"

"现在你跑不了。"我说。"你住在我心里。你跑了我也能把你拽回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但我看见那个酒窝了。

周野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俩走不走？站那半小时了。"

我跟沈知行回头看她。她举着手机冲我们摇了摇。"照片拍了不少。回头发你们。"

沈知行往前走了。我跟上。两人并排走在操场的跑道边上。两个影子，一个深一个浅，拉得长长的。

走到看台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碰了碰看台的铁栏杆。灰白色的手指穿过去一半，然后停住了。

"我还是半透的。"

"会好的。"我说。"一个月。"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以后我要是全活了，第一件事干什么来着？"

"你说过。抱我。"

"抱完了呢？"

"你说多吃几遍喜欢。"

他转头看我。灰白色的脸在日光底下，那个酒窝挂着。

"喜欢。"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你说了。"

"嗯。先预习一下。免得到时候紧张。"

我笑了。沈知行脸上的酒窝挂着我左边嘴角。然后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酒窝——他脸上的、他自己的。灰白色的酒窝，指尖碰上去有一点点凹陷。温的。

"你不用预习。"我说。"你说了四五年了。不差这一遍。"

他看着我的眼睛。帽子下面那个酒窝又深了一点。

"但这一遍是我活着说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