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的镜子背面多了一行字。
我翻过来看,银色壳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早上好。今天能出来一半。你醒了我就在。」
我握着镜子坐起来。室友们都还在睡,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我压低声音对着镜面说:"你出来吧。"
镜面深处灰白色浮上来。先是手指,然后手掌,然后整条胳膊从镜子里伸了出来。他从裂缝里钻出半个身子——上半身坐在镜面上,下半身还卡在镜子里面。跟第一次半身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但这次他的脸更清楚了,颜色也更深一点。
"早。"他说。
"早。"
我把昨晚放在枕头边上的奶茶递给他。他伸手接,灰白色的手指穿过杯壁,拿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碰不着实体。只能碰你和周野。"
"那她怎么碰得着?"
"可能有灵视的人能碰到。普通人不行。"
"那奶茶我喝了。"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闻味儿。"
他凑过来。脸贴近吸管的位置,闭了一下眼。"有茶味。"
"行了。你闻到了。"
他笑了。坐在镜面上仰着脸看我,灰白色的身体在晨光里半明半暗。上半身实了,下半身还卡在镜子里,像个从桌面长出来的人。
上午我带他去阳台晒太阳。他坐在小板凳上,灰白色的腿还卡在镜子里——我把他连镜子一起端到了阳台。他上半身露在外面,太阳照在他身上,灰色的皮肤慢慢加深颜色。
"阳台比屋里暖和。"他说。
"太阳晒着是不是能多撑一会儿?"
"可能。日光比灯光好。"
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晒。楼下有人路过,我低头看了一眼,不认识。没人抬头看我们。阳台上一个男生坐着,旁边一面镜子竖在凳子上,镜子里伸出半个灰白色的男人。这画面也就我能看见。
"沈知行。"
"嗯?"
"你以前喜欢晒太阳吗?"
"喜欢。以前夏天经常在操场看台坐着晒。你每次都骂我,说晒黑了不好看。"
"你确实晒黑了。"
"但你觉得我晒黑了也好看。"
"你咋知道?"
"你骂完我之后会多看我两眼。"他转头看我,"你以前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笑了。左边嘴角翘上去。他看着我那个酒窝,他也笑了。两个酒窝在阳台上对着。
太阳晒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的上半身从灰白色变成了接近正常人的肤色。腰以下卡在镜子里的部分还是灰白,但比早上的颜色深了。
"下面也在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镜子吸热,太阳晒到镜面了。"
"那明天把镜子端出来晒一整天。"
"可能一整面镜子都会变实。"
"那就晒。我天天端你出来晒太阳。"
他靠着阳台栏杆,半截身体卡在镜面上。风从楼下吹上来,他的头发动了动。灰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被吹回原位。
"沈知行。"
"嗯?"
"你现在算活着吗?"
他低头看自己。上半身正常肤色,下半身灰白。心跳很慢——他说过,很慢。但确实在跳。呼吸很浅,但确实在呼吸。
"不知道。"他说。"可能算半个活着。一半在镜子里,一半在外面。"
"那什么时候能算整个活着?"
"整面镜子都晒透了的时候。"
"那我把你放楼顶晒。"
他笑出了声。灰白色的下巴抬着,酒窝出来了。阳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像是真的。
下午周野来寝室找我。她敲开门看见桌上竖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伸着半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操,这画面比我昨晚做的梦还离谱。"
沈知行冲她摆了摆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面新的镜子,比我现在用的这个更大,方的,银框,像那种随身带的化妆镜。她推到我面前。
"我昨晚回家翻出来的。这个更大。你看他能不能整个出来?之前那个圆的他卡腰,这个方的应该能过。"
我拿起那面方镜看了看。比原来的大了一圈半,镜面平整。我把它放在桌面上,对着沈知行说:"你试试。"
沈知行看了看那面方镜。他从圆镜里慢慢退回去,灰白色的身体缩进镜面,像退潮一样。然后方镜的镜面动了。灰白色从深处浮上来,先是脚,然后小腿、大腿、腰。他没有卡住。整个人从方镜里滑出来了——完整地站在我面前。
双脚落地。踩在地板上。灰白色的脚趾头动了动,踩实了。
"全出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全身都是灰白色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实,皮肤底下甚至能看到淡淡的血管纹路。"这个镜子大。"
周野在旁边捂着嘴看他。"真出来了……整个。"
沈知行站直了。一米八三的个子,虽然比原身淡了一层,但整个人确实站在房间里。他朝我走了两步,脚步落在地板上有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能走路了。"他说。
"能走多远?"
"不知道。先走着。"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碰我的脸。这次他的手有温度了——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晒过很久太阳的人。
"你手暖了。"我说。
"嗯。晒了一上午。"
周野在旁边看着。她伸手碰了一下沈知行的胳膊,这次没有穿过去——她碰到了。她缩回手。
"我碰到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嗯。你碰到了。"
"操。"她又伸出去捏了一下沈知行的小臂。"有肉。虽然软软的,但有肉。"
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灰白色的皮肤被她捏出一个印子,慢慢回弹。
"我现在算多少?"他问。
"百分之多少?"
"不知道。可能七十。"
"那到一百要多久?"
"可能天天晒、天天出来。一个月。"
我看着他的脸。灰白色的,但在日光里正在变暖。他的眼睛看着我,亮亮的。
"一个月。"我说。"我等。"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整个人环住了。暖的。这次是真的暖。有体温的。虽然比正常人低一点,但确实是活人的温度。
"你先别急着高兴。"他说。"我晚上还是会缩回去。明天可能只出来一半。每天得重新攒。"
"那就每天攒。每天攒到一百。我天天等着。"
他抱着我。周野在旁边站着别过脸去了。阳台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了满地。
他站在我面前。全的。从脚到头。灰白色的但正在变暖。会呼吸。会心跳。会抱我。
"沈知行。"我在他肩窝里说。
"嗯?"
"你活过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下巴又往我肩窝里埋了埋。
"嗯。"他说。"活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