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在我旁边躺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睡着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灰白色的身体在日光下慢慢变实了一点，从半透明变成接近正常的肤色，只是淡了一层。

我躺在他旁边没动。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凉凉的，但比刚出来的时候暖了不少。窗外的太阳从窗户左边移到了右边，光斑从床尾挪到了床头，慢慢爬过我们两个人的脸。

他醒的时候我先看见他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灰白色的眼珠转了转，对上我的眼睛。

"你一直看着我？"

"没有。我也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都没红。"

他抽回手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乱着，灰白色的头发在光底下像落了霜。他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跟沈知行以前一模一样。以前他每天早上起床就这样，揉眼睛，然后发两分钟呆。我看了四年。

"你揉眼睛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我说。

"嗯。身体记忆还在。"他放下手。"几点了？"

"快四点了。"

"那我还能撑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掌翻了一下。"比早上实了一点。"

"那待久了能完全变实吗？"

"可能。待得越久越实。但回镜子以后又会变淡。每次出来都重来。"

"那你别回去了。"

他看着我。"不回去？那到了晚上我可能就散了。没镜子收着，魂会散。"

"散了去哪？"

"不知道。可能就没了。"

"那你还是得回去。"我说。"你每天晚上回去，第二天再出来。"

"嗯。行。"

他从床上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灰白色的身体拉长了，我能看见他T恤下摆往上升，露出来一截腰。腰细得离谱，比沈知行原来瘦了一圈。

"你以前腰没这么细。"

"瘦了二十斤。斤数没了。"

"那你回去以后多吃点。"

"说了吃不了。"

"那我烧给你。"

他转头看我。灰白色的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林叙，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上网查查怎么烧东西给死人。你托梦告诉我什么好吃。"

他笑了一声，酒窝出来了。"你少来。"

晚饭时间我带着他又去食堂。这次他站我后面，贴得近。别人走过的时候撞散他的身体，他往后退一步躲开。站到了墙角。

"你躲什么？"我端着盘子坐下。

"刚才被撞散了一下，胸口那块回来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灰白色的T恤下面隐约能看到心脏的位置有一团更淡的灰白，像没填满的空白。"那地方得慢慢长。老被撞散就长不全。"

"那你坐我旁边。别站路中间。"

他把椅子拉近坐我旁边，胳膊肘挨着我胳膊肘。凉凉的贴着。我低头吃饭，他侧着身看我。

"你吃慢点。"

"你说了第三遍了。"

"说三遍你都没改。"

我放慢了速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吃，嘴角那个酒窝浅浅挂着。旁边桌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个男生对着空气笑。我没管。

吃完晚饭回寝室的路上天快黑了。沈知行走在我旁边，路灯亮了，黄光照在他灰白色的身上把他整个人映得暖了一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路灯下面翻来覆去地看。

"手变实了。"

"因为路灯暖？"

"可能。"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比下午暖和了。像一杯放温了的水，不冰了。

"你晚上几点回去？"

"不知道。看劲。可能八九点。"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

"嗯。"

我们慢慢走回寝室。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从旁边穿过去。沈知行走我左边，左脚还是有点外撇，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你左脚还是外撇。"

"嗯。改不了。身体记住了。"

"那我以后也外撇。"

"你本来也外撇了。你用我这双腿走了快一个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路的姿势。确实，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稍微往外偏一点。我已经习惯了。沈知行的步子。

到了寝室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口有个人站着，看见我就走过来了。是周野。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就举起来晃了晃。

"给你带的。你——"她走近了，忽然顿住了。她看着我的左边——我旁边的位置——瞪大了眼睛。

"林叙。"她声音压得极低。"你旁边——那是——"

我转头看沈知行。他站在路灯底下，灰白色的身体在黄光里格外清楚。虽然半透明，但五官全的。胳膊腿全的。站在那像个真人的影子。

"你能看见他？"我问周野。

"能。"周野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沈知行。"你——你是沈知行？全出来了？"

沈知行看着她，点了下头。"你好，周野。"

周野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她把两杯奶茶塞给我，然后围着沈知行转了一圈。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手指从他肩头穿过去了。

"操。"她缩回手。"碰不着？"

"半透明的。"沈知行说。"能碰的部分有限。"

"那你现在算怎么回事？人还是鬼？"

"不知道。卡在中间吧。"

周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眼睛慢慢红了。"你出来就好。林叙天天对着镜子说话，我看着都心累。"

沈知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行了。"周野抹了把眼睛，"奶茶你俩分。我走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知行，你多出来。他高兴了我也高兴。"

她走了。我拎着两杯奶茶站在路灯底下，沈知行站我旁边。

"她刚才说'你俩分'。"我说。"奶茶你怎么喝？"

"你替我喝。"

"两杯都我喝？"

"你喝一杯。另一杯放在镜子前面。我闻味儿。"

"你闻味儿也算喝了？"

"算。"

我笑了一下。左边嘴角翘起来。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两个酒窝。

回了寝室我先把奶茶放桌上。沈知行站旁边看着。我打开一杯插了吸管喝了一口，他说"什么味"，我说"珍珠奶茶"。他凑近闻了一下，闭着眼。

"有奶味。"

"你闻到就算喝了。"

"嗯。第二杯明天早上放镜子前面。我回去闻。"

九点多的时候他开始变淡了。先是手指头，从正常肤色慢慢褪回灰白色。然后是小臂，颜色一点点淡下去，像退潮的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变透明。

"到时间了。"

"你回去以后明天还能出来吗？"

"明天早上应该可以。但可能只出来一半。"

"一半也行。"

他走过来。灰白色的身体在灯光底下几乎要散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凉的。"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向枕头边上那面新镜子。灰白色的身体像水一样融进镜面，先是手指、手、胳膊，然后肩膀、头。最后一只脚也缩进去了。镜面恢复了平整，光溜溜的银色壳面映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拿起那面镜子。镜子里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脸——正看着我。他站在镜面里面，冲我歪了一下头。

"回去了。"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一点点。

"嗯。闻奶茶。"

"闻。"

我笑了。他也笑了。一面镜子，两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我把镜子放回枕头边上。另一杯奶茶放在旁边，杯壁凝着水珠。

"明天早上喝。"我说。"第二杯。给你闻味儿。"

镜面亮了一下。暖的。

我关了灯躺下。胸口暖着一片，枕头边上杯子的水珠在黑暗里凉凉的。两个温度挨在一起。

闭眼的时候嘴角翘着。酒窝挂着。

明天他还要出来。一半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