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站在我面前。完整的。从镜子里出来的完整的一个人。灰白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慢慢加深颜色，从半透明变得有一点实了。但他的身体还是比正常人淡一层，像照片曝光过度的效果。

"你现在能站多久？"我问。

"不知道。第一次全出来。可能一会儿就没劲了。"

"那你先坐着。"

我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在床上。他的手凉凉的，手腕比我细一圈。他坐下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是有重量的。虽然轻，但确实压下去了。

"你有重量？"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腿。灰白色的裤腿垂在床沿外面，脚踝比我细。

"有。很轻。大概……三十斤？"

"三十斤？"

"嗯。像一袋米。"

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腿。隔着灰白色的裤子能摸到骨头，细的。他确实瘦了很多，从镜子里挤出来之后整个人小了一圈。

"你以后多吃点。"

"吃不了。"

"那多晒太阳。晒了能长肉吗？"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试试。"

室友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沈知行坐在我旁边。室友愣了一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行，然后揉了揉眼睛。

"知行……你坐床边干嘛呢？床上有东西？"

"没有。歇会儿。"

他看了看我的床，又看了看我。"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自言自语。"

他没再问，走到自己座位去了。沈知行坐在我旁边，灰白色的身体在日光底下微微发亮，室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视线直接穿过了他的肩膀。他看不见。

室友走了以后我转头看沈知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看不见我。"他说。

"嗯。"

"你现在在别人眼里是跟空气说话。"

"无所谓。"我说。"我看得见你就行。"

他抬头看我。右边嘴角微微翘着。

"你以后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他们看不见我。但我在。"

"那我装着没看见你。省得别人觉得我有病。"

"行。"他说。"你装着看不见我。我看着你。"

中午我带他去食堂。他走在我旁边，步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别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会从他身体里穿过——透明的身体被撞散了一下又聚回来，像烟被风吹散了重新合拢。

食堂人多。我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沈知行坐在我对面。他坐在空气里，半透明的身体贴着桌沿。

"你能闻到吗？"我夹了一口菜问他。

"能。闻得到味儿。"

"那你馋不馋？"

"馋。"

"那你看我吃。"

我低头吃饭。他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我。灰白色的脸在食堂的白光里看着特别淡，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你吃慢点。"他说。"你以前吃饭就快。对胃不好。"

"你管我。"

"管。说了管一辈子。"

我放慢了速度。嚼完了咽下去才夹第二口。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嘴角那个酒窝一直挂着。旁边桌的人从我们中间经过，撞散了他的左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甩了甩，胳膊又聚回来了。

"疼吗？"我问。

"不疼。就是散一下，像打了个喷嚏。"

"那以后离人远点。别老被撞散。"

"嗯。"

吃完饭回寝室。下午室友们都不在，就我们俩。沈知行坐在我书桌前翻沈知行的书，灰白色的手指捻着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这本书我看过了。"他说。"后面我都背得出来。你不用学了。"

"你还记得？"

"记得。你翻到第78页，第三段，那个单词是'permanent'，永远的。我以前背过。"

我翻到第78页。第三段第三个单词，确实是permanent。我抬头看他。

"你连位置都记得？"

"嗯。每本书翻了好多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在镜子里回忆自己学过的。每天回忆一遍。倒背如流了。"

"那你教我。"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我身后，灰白色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指着我面前的书页。"这个单词你以前老记不住。permanent。你老写成p-e-r-m-a-n-e-t。"

"你咋知道我老记错？"

"你大二考六级之前背单词，我在旁边听你念，你念错了好几次。我没纠正你。"

"你那时候就——"

"就喜欢你了。"他手搭在我肩膀上。轻的，几乎没有重量，但能感觉到一点点压力。"你考六级前一天晚上我还在想要不要帮你改。后来没改。因为怕你觉得我烦。"

"你一直怕。"

"嗯。一直怕。"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我身后，低着头看我面前的书页。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眼睫毛在日光底下发着光。

"沈知行。"

"嗯？"

"你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都死了还怕什么。剩下的日子能说一句是一句。"

我没说话。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轻得像一片树叶。灰白色的手指搭在我肩上。

"你今天劲够撑到几点？"我问。

"可能到天黑。"

"那你别站着了。躺会儿。"

我拉他到我床上。他躺下去的时候床单陷了一点点，半透明的身体嵌在深蓝色床单上像一个灰白色的剪影。我躺在他旁边，侧着身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很慢，几乎看不出来有起伏。

"你睡觉吗？"

"不知道。没试过。有意识的时候就在暗处待着。不算睡。"

"那你现在闭眼干嘛？"

"感受一下。"他闭着眼说。"你躺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你的体温。"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但比早上暖了。他慢慢反握住我的手，灰白色的手指跟我扣在一起。

"沈知行。"

"嗯？"

"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是什么？"

他睁开眼。转过头来看我。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进来的光。

"把你换过来。"

"那你呢？"

"最对的事……"他想了想。"活着。活到你抱我的那一天。"

我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他闭回眼了。呼吸在慢慢变匀。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俩身上。一个暖的一个凉的。十指扣着。

他睡着了。灰白色的身体在日光底下像是真的。像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