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醒来,枕头底下两面碎镜子并排躺着。我摸了一遍,凉的。翻到正面看了一眼,老的碎镜裂痕发灰,新的碎镜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切到右下角,像一个"X"。沈知行不在。
"你今天能出来吗?"我对着镜子说。
镜面上浮起一团很淡的灰白色。比昨天还淡,像水里化开的墨,轮廓都看不清楚。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今天不行。伸不了。你再等等。"
"劲不够了?"
"嗯。昨天伸手指用完了。得再攒。"
"攒多久?"
"两三天。"
我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上。"行。那你这几天别出来了。攒到够了再出来。我等你。"
镜面没回应了。灰白色沉下去,像泡进深水里。
上午周野约我去图书馆。我坐在老位置上翻开书,做了两篇阅读。错了一个。做完第三篇的时候抬头看窗外,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看着要下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着我的侧脸,沈知行的轮廓。他没有出现。
"他今天没出来?"周野小声问。
"没。说攒劲,两三天。"
"那你这两天别老叫他了。让他攒着。"
"嗯。"
下午果然下雨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图书馆里能闻到一股潮气。我跟周野收拾东西回去,撑伞走在雨里的时候地面水坑反光,一片一片的亮。我低头看脚边一个水坑,水面上映着伞面的黑色和我的半张脸。他没有在里面。
回了寝室,室友们都在。打游戏的喊声、看视频的笑声混在一起。我坐在自己位置上翻手机,沈知行他妈发来一条消息:「知行,你爸今天单位发了两箱橙子,给你留了一箱。下周回来拿。」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摸出那面碎镜子看了一眼。他还是不在。我把镜子放回去了。
周一上课。专业课换了新内容,老师讲得快,我低头狂记。沈知行的字方正,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的,但今天写了半页纸手腕就酸了。换了好几支笔都一样。沈知行的手没劲了?不对,可能是我的魂在消耗他的身体。周野说的,时间长了林叙的习惯会盖过沈知行的身体。可我才用了多久,手腕就酸了。
下课后周野在走廊等我。她看见我揉手腕,"怎么了?"
"写字写酸了。"
"沈知行以前写一上午都不酸。"
"我现在是林叙。林叙写字手劲小。"
她看了我一眼。"你身体在排异?"
"不知道。"
"你最近多休息。少熬夜。他攒劲你也攒劲。"
周二周三连雨,天一直没晴。空气潮得被子都发黏。我晚上躺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枕头底下两面镜子贴着头。第二天翻过来看,新的碎镜子裂纹又多了一条,像一个"米"字。旧的那面也裂得更开了,边角掉了一小块碎玻璃渣出来。我找了张纸把渣包起来。
他不在。胸口那片暖意也很薄,像隔着一层棉被贴着热水袋,只有一点点热乎气渗过来。
周四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但云层高了,透出一点淡白的光。
早上起来翻镜子。镜面上没有灰白色,但背面银色壳面上多了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小。
「攒到六十了。明天应该能伸手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十。他从零攒到六十用了四天。明天到六十多可能就能伸手指了。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说。"不着急。六十也行。你慢慢攒。"
镜面没有回应,但背面那行字的墨迹微微晕开了一点。像有人用指腹从里面蹭了一下。
我把它放回枕头底下。今天早上步子轻了一点。
周五下午上完课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一面新的镜子,比之前那面大一圈,圆的,银色边框,背面光溜溜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又看了我一眼。我付了钱走了。
回到寝室把新镜子放在桌面上。旧的碎镜还在枕头底下,我没扔。新镜子正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干干净净的。我对着镜面说:"沈知行,我买了大的。你下次用这个出来。"
背面上慢慢浮现了一行字。没有图案,就是字:「看见了。大的。能过腰了。」
我笑了一下。"你算过了?"
「量过。你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
"你还能从我口袋里往外看?"
「有时候能。攒劲的时候不行。刚才你结账的时候我有劲。」
"那你现在有劲说话吗?"
「说话还行。写字没了。」
"行。那你攒着。明天出来找我。"
「好。」
我把新镜子放枕头旁边,跟旧的两面并排放着。三面镜子,两面碎着一面新的。银色的壳面在枕头边上排成一排,像三个等着被翻开的人。
晚上躺床上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室友们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上的新镜子,凉的。镜面平滑,没有裂纹,没有灰白色的影子。
"沈知行。"我压低声音说。"明天能到多少?"
枕边的镜面亮了一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镜面上,反了一小块光。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闭眼睡了。
周六早上起得早。天晴了,太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长条光,正好落在枕头边上的三面镜子上。新镜子的银色壳面被光照得发亮,背面光溜溜的,没字。我翻到正面看了一眼,镜面干干净净,映着天花板和窗外进来的光。
然后我看见了。镜面深处有灰白色在往上浮。先是两只手,然后是小臂,然后肩膀。他今天比之前都清楚,灰白色的轮廓几乎有了皮肤的纹理,连头发丝都能看见。他整个人从镜面里浮出来,站在那面新镜子里,站在比之前大的空间里。
"林叙。"他叫我。声音清了很多,不闷了。"我能出来。"
"整个?"
"整个。试试。"
他开始往前推。两只手顶着镜面内侧,灰白色的手掌把玻璃挤得变了形。镜面往外凸,越来越鼓,像气球被撑到极限。我屏着呼吸看着他——他从那面比之前大一圈的镜子里挤出来,先是手掌、手腕、小臂,然后是肩膀、胸膛。没有卡住。镜面鼓出一个半圆形的凸起,他的上半身从镜面里钻了出来。
然后腰。然后胯。然后大腿。
整面镜子的镜面被撑到极限,鼓出一个人形的凸包,像镜子表面长出了一个人。他整个人从镜面里滑出来了。没有卡住。
他掉在我床上。灰白色的整个人蜷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趴在我的床单上,脸埋在枕头里。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
他没动。但他的手攥了一下床单。灰白色的手指攥紧了深蓝色的布料。
"我出来了。"他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整个。"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背。灰白色的,凉的,但比第一次摸到的时候暖和多了。后背的脊椎骨节隔着T恤能摸出来,一节一节的,凸着。他瘦了好多。
"你太瘦了。"我说。
"出来太费劲了。"他还趴着没动。"你让我趴一会儿。站着更累。"
"你趴着。我不动。"
他趴在床上。灰白色的身体在日光底下慢慢变色,从灰白变成浅肉色,一点一点的。像一幅画被着色。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背,然后是胳膊。后背的皮肤在一点点变暖。
我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他在变暖。我能感觉到。
"沈知行。"
"嗯?"
"你是不是全出来了?"
"嗯。全的。"
"那你站起来试试。"
他动了动。用手撑着床板,慢慢爬起来。灰白色的身体坐起来,然后又站起来。他站在我面前——沈知行站在沈知行的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灰白色半透明,一个有血色。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了半截。他站在我面前,腰以下还是比正常人淡一点,但整个人确实都出来了。
"我比你矮了。"他说。低头看了看自己跟我的身高差。
"因为你变淡了。矮了一截。"
"那怎么办?"
"多出来晒晒太阳。暖和了就不缩了。"
他站在日光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灰白色的皮肤在光底下微微发亮。他站直了,朝我伸手。
"抱一下。"
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他。整个人环住了。凉的,但比第一次暖了太多太多。他的胳膊从我背后绕过来扣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暖和吗?"我问。
"暖和。"他说。"你身上暖和。"
我抱着他。他整个人都在我怀里。整具身体。从镜子里出来的。活的。虽然半透明,虽然体温偏低,但确实是沈知行。
"你现在能待多久?"我问。
"不知道。可能一会儿。可能一天。"
"那你多待会儿。"
"嗯。"
他站在日光里,我抱着他。枕头边上三面镜子,两面碎的一面空的。两个沈知行,一个有血有肉,一个灰白透明。两个人搂在一起。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光越照越暖。
他身上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灰白到浅肉色,再到接近正常人的肤色。
他的手从我背后收回来,捧住我的脸。他看着我。他的脸在我面前,近得我能看见他右眼下面那颗痣。他的嘴角那个酒窝挂着。
"林叙。"
"嗯?"
"我出来了。"
"嗯。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酒窝深得能装一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