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沈知行上半身挂在我怀里,下半身还卡在碎镜子里。他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了,虽然比正常人低一点,但不再是那种冰凉的灰白色。皮肤底下有淡淡的血色在渗,像一幅画被人一点点上了色。
"你腰那边还没出来。"我说。
"嗯。卡着。"
"疼吗?"
"没有痛觉。"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就是卡着难受。像被人拦腰砍了一半。"
"那你先回去。明天换个大的。"
"再待一会儿。你身上暖和。"
我抱着他没松手。他的手从我背后绕过来,搭在我后腰上。凉凉的指尖贴着沈知行这具身体的脊椎。我看着镜子里的画面——一面碎成蛛网的小圆镜,一个男人从裂缝里伸出半截身体,另一个男人抱着他。这画面说给谁听都不会信。
"沈知行。"
"嗯?"
"你以后每天都出来一会儿行吗?"
"看劲够不够。今天攒到一百了,能出来半截。明天可能就五十了,只能伸个手指头。"
"伸手指头也行。"
他笑了一下。下巴在我头顶动。"林叙,你要求真低。"
"你管我。"
又站了几分钟。他腰间那圈灰白色慢慢往上退了一点点,从腰退到了胯。整个人往下缩了一截,从我怀里滑下去一点。我赶紧搂紧他。
"不行了。"他说。"劲在退。我得回去了。"
"回得去吗?"
"试试。"
他松开我,身体往后仰。灰白色的上半身往镜面裂缝里缩。先是肩膀,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手。他的手指从我脸颊上滑走的时候凉了一下,像冰块划过皮肤。最后只剩下半张脸在镜面外面,冲我笑了一下。
"明天见。"
然后他整个人缩回了镜子里。碎了的镜面恢复成了平整的裂纹,蛛网一样横在银色壳面上。镜子里只剩下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脸——映在裂痕中间。
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凉的。裂纹边缘扎了一下指尖。
"明天见。"我对着镜子说。
我把碎了的镜子轻轻拿起来。裂纹比上次摔碎的那面还多,几乎覆盖了整个镜面,但还没完全碎成片。银色壳面背面那行字还在,"我过来了。慢",被裂纹斜着穿过去。我把它放回枕头底下,跟原来那面碎镜子并排放着。两面镜子,都碎了。
躺下的时候胸口暖着。他回去了,但暖意还在。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翻枕头底下。两面碎镜子都还在,新碎的那面裂纹又多了两条,像一夜之间又裂了。我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裂纹把他的脸切成了好几块。他不在。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胸口有一小块暖意动了动。他听见了,就是没劲出来。
我把他放回去。洗漱吃饭。
中午周野约我在食堂碰面。她今天穿了件黄色T恤,头发扎了个丸子,精神看着挺好。我端着盘子坐下的时候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盯住了我的脸。
"你昨晚干什么了?"
"什么干什么?"
"你今天脸上有东西。"她凑近了看,"左边嘴角,那个酒窝。今天特别深。"
我抬手摸了一下。确实,左边那个坑比平时深,像笑了一整晚没合上嘴。
"他昨晚出来一半了。"我说。
周野筷子掉桌上了。"什么出来一半?"
"从镜子里。上半身出来了。我抱了他。"
"操。"周野把筷子捡起来,"你抱到他了?"
"抱到了。凉的。后来慢慢暖了。"
她瞪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那他现在完全出来了?"
"没。卡在腰那。后来劲不够又回去了。镜子碎了。"
"又碎了?"
"嗯。这次我看着他挤出来的,镜面从中间裂了。"
周野低头吃了两口饭消化信息,又抬头:"那他以后能完全出来吗?"
"他说看劲够不够。今天可能只够伸个手指头。"
"手指头也行啊。"她说,"总比看不见摸不着强。"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着嚼着我停住了。沈知行的味蕾尝出来的味道今天不一样了,比平时淡了一点。
"周野。"
"嗯?"
"我味觉变了。今天肉没以前咸。"
她看着我。"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他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变。"
周野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可能是你越来越像他了。不只是用他的身体,是你的魂在适应这个身体。时间长了可能连口味、习惯都变成沈知行的。"
"那我原来的东西呢?"
"慢慢没了。林叙的习惯、林叙的口味、林叙的小动作。慢慢被沈知行的身体盖过去。"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沈知行口味偏淡。林叙爱吃咸的。现在这具身体正在慢慢把林叙的舌头变成沈知行的舌头。
"那我最后会不会变成完全的沈知行?"
"魂还是你。但外表、习惯、甚至连思考方式都可能往他的方向偏。"周野看着我,"你在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谁。"
她想了想。"那你多跟他说话。他说你是林叙,你就是林叙。别人说什么都不算。"
下午回寝室。我坐在书桌前把那面新碎的小圆镜拿出来。裂纹里映着窗外进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我把它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自己。
"沈知行,你在吗?"
镜面深处慢慢浮起一团灰白色。很淡。像深水底下的月光。他今天确实没劲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贴在镜面内侧,连五官都看不清。
"在了。"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说话。
"你今天能伸手指头吗?"
镜面裂缝里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灰白色的。凉凉的。从裂纹中间穿出来,伸到我面前。指尖停在我鼻尖前面不到一寸。
"手指头。"他说。
我伸手握住那根手指。凉的。但比昨天暖和了一点。他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后天天伸一根手指头也行。"我说。
"那得攒劲。"
"我帮你攒。"我把他的手——那根手指——贴在自己脸上。"我暖着你。"
他没回话。但手指在我脸上动了动,像在摸我的脸颊。一根手指头能做的动作不多,就轻轻蹭。一下一下的。凉凉的画圈。
"沈知行,你今天劲够撑多久?"
"几分钟。可能。"
"行。够摸脸就行。"
他笑了一声。闷闷的,从镜面深处传出来。那根灰白色的手指在我脸上又蹭了两下。
然后慢慢缩回去了。像退潮一样缩进裂缝里。
"明天再出来。"他说。"明天劲多一点。"
"嗯。"
镜子凉了。我把它放回枕头底下。伸手按了按胸口——他回去以后胸口那片暖意确实比昨天薄了一点。但还在。
晚上沈知行他妈打电话来问下周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不行,你得点一个"。我想了想说"红烧肉"。"你不是上周刚吃了吗?"她问。"想再吃一次。"我说。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宿舍床上。枕头底下两面碎镜子贴着枕头。我闭着眼。
"沈知行。"
没人回。但胸腔里那颗心跳了一下。咚。
"我下周回家吃红烧肉。带你一起。"
又跳了一下。咚。
"你到时候伸手指头也行。"
跳了第三下。轻一点。像有人从里面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
我笑了。那个酒窝在黑暗里挂着。比白天浅了那么一点点。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