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沈知行他爸妈送我到楼下,他妈拉着我的手又说了一遍"下周回来吃饭",他爸在旁边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指间。我说"好",转身进了楼门。
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那面挂镜我特意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影子贴着镜面站着,冲我点了点头。我回了一个眼神,继续上楼。
寝室里室友都在。我进门的时候打游戏的那个抬头看了我一眼,"知行你回来了?今天咋样?"我说"挺好的,回家吃了顿饭"。他"嗯"了一声又转回去打游戏了。我坐到自己书桌前,把那面新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背面银色壳面的字还在,正面朝上,镜面映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
我盯着镜面看了几秒。沈知行没出来。可能累了,也可能攒劲呢。
晚上九点多室友陆续开始洗漱。我最后一个进洗手间,关上门。洗手间那面大镜子亮着白灯,我站在前面,没有低头。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你出来。让我看看你。"
镜面深处慢慢浮起灰白色。先是一团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点清晰。手指、胳膊、肩膀、脸。他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灰白色的脸几乎有了质感,皮肤上甚至能看出一点光泽。他站在镜子里,跟我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你今天看着好实。"我说。
"嗯。攒够了。九十九了。"
"就差一?"
"就差一。"
"那一怎么涨?"
他想了想。"你再高兴一点。或者……你让我抱你一下。"
"你还没出来怎么抱?"
"你先别管。你高兴起来。"
我想了想。"那你讲个笑话。"
他愣了一下。"我不会讲笑话。"
"你会。你以前老讲。虽然都不好笑。"
他想了想。然后说:"大一的时候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去你寝室找你借充电宝。你穿着睡衣来开门,头发湿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上面扣到下面第二个孔。我当时觉得你好可爱。但我没说。憋了四年。"
我看着他。"这算笑话?"
"不好笑吗?"
"你夸我扣子扣错了可爱。这算情话。"
他想了想。"那算情话。"
"那再来一个。"
"大二你喝多了抱我哭说你分手了。我当时心里想'太好了'。但嘴上说'你别难过还有更好的'。其实我意思是你别难过,更好的就在你面前,就是我。"
"你这人——"
"大二下学期你打篮球崴了脚,我背你去校医院。你在背上说'沈知行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我累。但我不想放你下来。我想一直背着。"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他。灰白色的脸,白T恤,领口松着。嘴角酒窝浅浅挂着。他看着我。
"沈知行。"
"嗯?"
"你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掌翻了一下,攥了攥。"我试试。"
他把手伸向镜面。灰白色的手指碰到玻璃内侧。我看着他的手——沈知行的手——从镜面里面慢慢往前推。指尖顶着玻璃,那层透明的屏障在变形。像水面被什么从底下顶起来,凸出一个弧度。
"快了。"他说。声音有点紧。
他的整只手都贴在了玻璃内侧。然后是小臂。然后肩膀。镜面被他的身体从里面撑得变了形,灰白色的轮廓在玻璃表面凸出来一大块。我看着他从镜子里往外挤。像一个被关在玻璃后面的人拼了命往前顶。
"沈知行——"
"别说话。别打断我。"
他的脸也贴上来了。灰白色的五官隔着变形的镜面跟我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中间隔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玻璃。他的呼吸——如果有的话——应该正喷在我脸上。
"再一点点。"他咬着牙——灰白色的牙缝。
镜面裂了。
新买的银色小圆镜,从中间裂了一道细纹。和上次摔碎那面一样的裂纹,蜘蛛网一样散开。但他的半个身子已经从镜子里挤出来了。灰白色的胳膊从镜面中伸出来,手指穿过了那层裂开的玻璃。
然后他碰到我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脸颊。
凉凉的。像冻了太久的手贴上来。不刺骨,但确实是凉的。沈知行的指尖停在沈知行自己的左脸上——不对,是我现在这张脸。他碰的是沈知行原来的脸。但他碰的是我,是林叙。
"碰着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不太清楚。但能听出他在笑。
我整个人僵住了。沈知行的身体——我现在的身体——感觉到沈知行的触碰。他的灰白色手指贴在我脸侧,指尖微微发凉。隔着那层镜面他能出来一部分了,手和小臂从裂缝里伸出来,灰白色的轮廓在空气中慢慢变色。从灰白变成接近肉色的那种颜色。
"你——"我张了张嘴。
"别动。"他说。"我一动可能又回去了。让我碰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着。我甚至能感觉到指纹的纹路。很浅,很轻。但确实是碰触。沈知行的触碰。
"你身体有温度吗?"我问。
"没有。"他说。"凉的。"
"那你多碰一会儿。暖和了就有温度了。"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酒窝隔着变形的镜面还是能看见。"你逗我呢。"
"没有。你多待会儿,体温就上来了。"
他的手贴在我脸上没动。镜面裂缝里能看见他剩下的身体还困在镜子背面,但伸出来的这一部分正在慢慢从灰白变成更接近正常皮肤的颜色。手腕上的血管都开始有了点影影绰绰的青。
"你在变色。"我说。
"嗯。感觉好一点了。你脸上暖和。"
"那你多感觉一会儿。"
我站着没动。他在镜子里伸着手,半个人挤在裂缝里,半个人还在镜面后面。画面挺奇怪的——一面碎了的镜子里伸出一只男人的手贴着一个男人的脸。但我没管。我把自己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凉。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动着。
"沈知行。"
"嗯?"
"你出来以后想干什么?"
"想抱你。说过了。"
"除了抱呢?"
他想了想。"想跟你吃饭。坐在你对面的那种。不是隔着一层玻璃。"
"就吃食堂。二楼那个窗口,红烧肉。"
"行。你请客。"
"我没钱。沈知行的钱就是我的钱。"
他笑出声了。那只手从我脸上滑下来,反手握住我的手。灰白色的手指扣进我指缝里,十指相交。他握得很紧,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能感觉到他用了全身的劲攥着。
"九十九到一百了。"他说。
"涨了?"
"涨了。你一握我的手就涨了。"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现实的,一只半透明还在变色。两只手都是沈知行的。一只手是他原来的。一只手是他现在的。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那你现在能完全出来吗?"
他试了一下。另一只手也从裂缝里钻出来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镜子碎得更厉害了,裂纹交叉蔓延,整个镜面像一张蛛网。他从那张网里往外挤,灰白色的身体一点一点从镜子里抽出来。
但他卡在腰部了。下半身还在镜子里面。
"不行了。"他喘了一口。"卡住了。"
"卡哪了?"
"腰。镜子太小了。我出不来。"
我看着他。他已经出来了上半身,半个灰白色的人挂在镜面外面。两只手都握着我的。脸在我面前近得能数睫毛。腰以下还嵌在碎镜子里。这个画面太奇怪了,像个被腰斩的人。
"那你先回去。"我说。"下次换个大镜子。"
"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半。"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你抱我一下。"
"你半截身子在镜子里我怎么抱?"
"你就抱上面。我能感觉到。"
我往前迈了一步。沈知行的身体贴上去,我伸手环住他的上身——那截从镜子里挤出来的灰白色身体。他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但他在我怀里时正在慢慢变暖,皮肤底下的血管一点点有了颜色。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沈知行的肩膀。比我现在这具身体窄一点。他以前比我高,但现在他灰白色的躯干只有上半截,比我还矮了一截。我低下头就能把脸埋进他颈窝。
"暖和吗?"我问他。
"暖和。"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在我头发里。"比镜子里暖和多了。"
"那你多待一会儿。"
"嗯。"
我俩在洗手间里站着。我从后面抱着一个从镜子里伸出上半身的半透明男人。白灯亮着,碎镜面裂成无数片,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沈知行。"
"嗯?"
"你出来的时候镜子碎了。你还回得去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应该……回得去。有反光的地方应该都行。"
"回不去怎么办?"
"回不去就在外面待着。"他说。"反正你都抱着我了。"
"外面你饿不饿?"
"不饿。死人不饿。"
"那你冷吗?"
"你抱着就不冷。"
我没再问了。他的身体在我怀里越来越暖,灰白色的皮肤慢慢变成了正常的颜色。从肩膀到手肘,从脖颈到脸。虽然还是比活人淡一点,但看起来像个真人。
镜子裂缝里他卡住的腰部以上的部分全都变成了正常肤色。只有腰间那一圈还是灰白的。
"林叙。"他叫我。
"嗯?"
"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那你以后都这么高兴。我一辈子不出镜子也行。但你别不高兴。"
我抱着他没松手。他的心跳——如果他有的话——隔着灰白色的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
但确实在跳。
"你心跳了?"我问。
"嗯。你抱我的时候开始跳的。很慢。"
"慢也是跳。你活了。"
他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把脸从我头顶抬起来,看着我。我面前这张脸——沈知行的脸。跟镜子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但现在不是隔着玻璃了。是面对面的。近得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能看见他右眼下面一颗很小的痣。我以前不知道他右眼下面有痣。
"你右眼下面有颗痣。"我说。
"嗯。你以前没发现?"
"没有。镜子看不出来。"
"那以后你天天看。看久了就记住了。"
我盯着他右眼下面那颗小痣看了一会儿。他嘴角挂着酒窝。我也挂着。
"沈知行。"我说。
"嗯?"
"你以后跟我住。"
"住哪?"
"住我心里。"
他笑了。酒窝很深。
"我一直住着呢。"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