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寝室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
她把剩下的衣服叠完、书本装箱、柜子擦了一遍。我陪着她干。干活的时候她话不多,偶尔问一句"这个你要不要"、"那个你想留着吗"。我"嗯"一声她就塞进袋子。整个过程比我预想的平静。她哭过了,眼睛还红着,但手上很稳。
快收完的时候她站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习题册。笔还搁在上面,笔帽没盖。
"你这页题没做完。"她说。
"那天下午去买了水就再没回来。"
她伸手把笔帽盖上了。然后把习题册合起来,放进袋子。"回去我帮你做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把袋子系紧口,拎起来试了试重量。
"行了,差不多了。"她抬头看我。"知行,你跟我下去一趟。你爸在门口等着。他开车来的,停外面了。"
"爸也来了?"
"来了。在车里坐着。他不肯上来,说怕自己哭。让你下去跟他说句话。"
我点头。拎起两个袋子,我妈提了一个,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那扇小窗户,沈知行还在,冲我歪了一下头。我对着窗户小幅度点了下头。我妈走我前面,没看见。
校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车,我爸坐在驾驶座上。窗户摇下来一半,他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我和我妈出来,他把烟收起来,推门下车。
他比我上次见又瘦了。眼眶塌着,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他站到车前,看着我——看着沈知行的脸。
"知行。"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叔叔。"我顿了一下。"爸。"
我爸愣了一下。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老林,你过来。你儿子有话跟你说。"
我爸看了看我妈,又看着我。"什么话?"
我走到他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我得微微低头才能看全他的脸。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法令纹也重了。像一下老了十岁。
"爸,我换了个身体。"我说。"沈知行的身体。我还在。没走。"
我爸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我妈,我妈点了下头。他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怎么证明?"他的声音比我妈的沉。
"你上次喝酒喝多了在我房间哭。你说你对不起我,小时候太忙没时间陪我。我说没事。你抱着我哭了二十分钟。"
我爸没说话。他盯着我的脸——沈知行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手掌按在我肩膀上。沈知行的肩膀,宽平的。我爸的手按上来,攥着。
"你真是小林?"
"嗯。爸,我真是。"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人勒住了脖子。然后他把我拽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胳膊箍着我的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儿子还在。"他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他还在。"
"在。"我回抱他。"换了个壳子。但还在。"
他松开我。退后半步。看着我左半边脸。他伸手摸了一下我左边嘴角。"你以前笑就这样。"他说。"左边翘。右边平的。跟知行那孩子不一样。"
"嗯。他以前没酒窝。大四才长的。"
"为什么大四才长?"
"偷学我的。"
我爸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种想哭又想笑的笑,嗓子眼咔一下。他拍了拍我肩膀,又拍了一下。
"行了,上车。跟你妈回家吃顿饭。有话车上说。"
我犹豫了一下。"爸,沈知行的爸妈——"
"一块儿叫上。"我爸说。"两家一起。今天中午。"
我转头看我妈,她也点头。我掏出手机给沈知行他妈打了电话。她接起来我喊了声"妈",然后说:"我爸妈——林叙的爸妈——说中午两家人一起吃顿饭。你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哪儿?"
"我家。"
"好。你爸——沈知行他爸——开车。我们过去。几点?"
"十二点吧。"
"行。"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后座。我妈坐副驾,我爸开车。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没人。窗户的反光里也没有灰白色的影子。他现在可能还在我口袋里那面镜子里,也可能在校园哪扇玻璃后面看着。
车开起来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沈知行的头发被吹乱了,我用手拨了拨。
"知行——"我妈从副驾回过头看我。"你现在生活习惯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走路左脚有点外撇。沈知行以前脚踝伤过,落下的毛病。"
"那你用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挺健康的。"我按了按胸口。"心脏也好。比原来的好。"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
到了家楼下,我下了车。仰头看着三楼窗户,我家。林叙家。窗户里面挂着蓝白格子的窗帘,我妈洗过晒过,干干净净的。以前我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现在要走进去了。
上楼的时候我爸走前面,我妈走中间,我走在最后面。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墙上有一面挂镜,物业装的那种。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沈知行站在里面,灰白色的影子贴着镜面。
"快到了。"我小声说。
镜子里他的口型:"我跟你上楼。"
"你行吗?"
"行。撑完这顿饭。"
我继续上楼。口袋里的镜子暖着。后背好像也多了一点点温度,像有人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敲门。我妈开的门。她侧身让开:"来,进来吧。"
家里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沙发上的靠垫换过了,茶几上摆了水果。我妈——林叙的妈妈——招呼我进来坐,让我爸去泡茶。
我坐在沙发上。沈知行他爸妈还没到,屋里就我们三个人。我爸端着茶杯出来坐我对面。我妈坐我旁边。
"你以前——"我妈开口,"你以前藏了好多事不跟妈说。你现在能说了吧。"
"说什么?"
"你跟沈知行。你们俩。"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叶浮在上面还没沉下去。
"我喜欢他。五年了。"
"他知道吗?"
"知道。他死之前说了。他也喜欢我。"
我妈的手攥了一下膝盖。然后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那他——他走的时候——"
"笑着走的。"我说。"用我的嘴笑的。他说了喜欢,然后闭眼了。"
我妈手缩回去了。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对我爸说:"老林,你看。儿子脸上那个酒窝。他以前就爱这样笑。"
我爸看着我的脸。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沈知行他爸妈站在门口。他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了。他爸穿了件白衬衫,下面还是那条灰色休闲裤。两个人站在门口,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妈。"我叫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来。"爸。"
沈知行他妈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林叙爸妈,四个人八只眼睛在空气中碰到了一起。
"你们好。"沈知行他妈先开口了。声音轻但稳。"我是知行妈妈。这是知行爸爸。"
我妈站起来。走到门口,跟沈知行他妈面对面。两个女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但眼睛都是红的。她们对视了几秒,然后沈知行他妈伸手握住了我妈的手。
"两个孩子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沈知行他妈说。"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妈捏着她的手。她嘴唇抖着,但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四个大人站在客厅里,两个红了眼眶,两个抿着嘴。然后我感觉后颈有很轻的一阵温度,像有人从我后面伸了手但没碰到。
沈知行。他在我后面站着。贴着我的后背。
我知道他在。
"坐吧。"我爸开口了。"都坐。菜马上好。"
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圆桌,八个菜。我妈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沈知行他妈带来的凉拌菜和水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沈知行他爸倒上。
"老哥,"我爸举杯,"以后咱俩……多走动。"
沈知行他爸也举杯。两个中年男人碰了一下杯子,白酒晃出来一点洒在桌布上。
"走动。"沈知行他爸说。"咱儿子。"
"咱儿子。"
两个爸爸都仰头干了。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沈知行他妈,右边是我妈。对面是我爸和沈知行他爸。我低头夹菜吃了一口,红烧肉甜咸正好。
"知行。"沈知行他妈给我夹了块鱼。"多吃。"
我妈也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吃排骨。你以前爱吃排骨。"
我碗里堆满了。两家的菜。我低头吃。嚼着嚼着鼻子酸了。沈知行这个身体今天肯给面子,鼻尖酸了一下,眼睛有点湿。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口袋里的镜子暖了一整顿饭。有人贴着镜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关上门的瞬间我看了看墙上的镜子。灰白色的沈知行站在里面。他靠着镜面,手插兜里,嘴角挂着那个酒窝。
"你撑得住吗?"我问。
"撑得住。"他说。"你妈做的菜闻着香。虽然吃不着。"
"回去给你烧两根香。"
"不要香的。要肉包子。"
"行。"
他看着我。灰白色的眼睛在镜子里亮着。"林叙。"
"嗯?"
"今天挺好的。"
"哪好?"
"两家人坐一起。他们都知道了。你不用再瞒了。"
我靠在水池边上。沈知行的后背抵着白瓷砖,凉的。镜子里他站在我面前,咫尺的距离。灰白色的轮廓比昨天又实了,甚至能看清他衣领上的褶皱。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问。
"今天就能。"他说。
"今天?"
"嗯。九十八了。"
"不是九十五吗?"
"涨了三。刚才你妈给你夹排骨的时候涨的。"
"你还能涨这个?"
他笑了。"你高兴我就涨。你一高兴我就有劲。"
我看着他。洗手间白灯照着镜面。他站在里面,白T恤灰白色调子。站在我面前不到半米。伸出手就能碰到镜面的距离。
"那你出来。"我说。"出来抱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掌张开又攥紧。"行。"他说。"你吃完饭。到家了。我试试。"
我看着他的眼睛。灰白色的亮亮的。"试不出来也行。不着急。"
"嗯。"
我转身开了门出去了。回到饭桌上坐下。碗里的菜还堆着。
口袋里的镜子暖了一路。胸口的位置也暖着。两片暖意连在一起。
吃完饭走的时候,沈知行他妈抱了我一下。他爸拍了拍我肩膀。我妈在门口站着,我爸站在她后面。
"下周回来吃饭。"我妈说。"带沈知行他爸妈一块儿。"
"嗯。"
下楼梯的时候我跟沈知行并排着走——他在镜子里,我在外面。走到二楼拐角那面挂镜前,我停下来看他。
他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嘴角的酒窝没下去。
"到九十八了?"我问。
"嗯。"
"明天能到一百吗?"
"可能。"
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凉的。他的脸在镜面另一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
"沈知行。"
"嗯?"
"我等你。明天不到一百就后天。后天不到就下个月。"
他笑了一下。酒窝在灰白色的脸上挂着。"你以前等了我五年。现在又等。你怎么这么能等。"
"你管我。"
"管。管一辈子。"
我没说话。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下楼了。
口袋里的镜子一直暖着。
到家之前没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