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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周五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是林叙妈妈发来的微信:「知行,阿姨今天上午十点到学校,你方便来帮阿姨搬一下东西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备注还是"妈",字面底下有两行聊天记录,上次是她让我回去吃饭,我回了个"好"。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十点,我去校门口等你。」


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抖。沈知行的手,骨节分明,但指甲缝里有点白。我攥了两下拳,指节咔咔响。


枕头边的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多了一行字,新写的:「别抖。我在。」


我深吸了口气。沈知行的肺撑满了胸腔。


九点四十我出了寝室。走到校门口站了五分钟。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我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校门外的马路。车一辆一辆过去,有人在出租车里探出头看我。可能是林叙的妈妈。也可能不是。


九点五十八,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后车门开了。我妈走下来——林叙的妈妈。她穿着黑色短袖,头发扎起来了,比上次见又瘦了。眼睛下面青黑的,但出门前化了点妆,嘴唇涂了颜色。我爸没来。


"知行。"她看见我,走过来。"等久了吧?"


"没有。刚到。"


她抬头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知行你又瘦了。"


"最近天热。"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帮她从出租车后备箱拿了两个空袋子,一个帆布包。她说了声"麻烦你了",然后跟我一起往校园里走。太阳照着地面,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走到林叙寝室楼下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我妈走在前面,她在找楼号。我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比我上次回家见她的时候又佝了一点。肩膀往前倾着,走路步子很小。林叙——我——以前长得像我妈,身高随我爸。我妈一米六出头,现在看着更矮了。


"知行,"她回头叫我,"是这栋楼吧?"


"嗯。二楼。"


她点了点头。进去了。


我在后面跟着。路过一楼到二楼的拐角,那面墙上有扇小窗户,玻璃反光。我余光扫了一眼。灰白色的影子站在窗户里面,贴着玻璃站着。沈知行。他穿着白T恤,手插兜里,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回了他一个眼神。跟上了我妈。


寝室门是锁着的。辅导员提前给了钥匙,我妈从包里翻出来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闷了快一个月的味道涌出来——灰尘、旧书、没倒掉的半瓶水混合的味道。我妈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阿姨,"我说,"我帮你。"


她没说话,走进去了。


我的寝室不大。四张床,我现在——林叙——靠窗的下铺。被子叠着,枕头放正了,床头贴着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还摊着最后一晚没做完的习题册,笔帽没盖,笔杆搁在纸面上。一切都停在出事前那天的下午。


我妈走到那张书桌前。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支笔。然后收回手,开始收桌面上的东西。我站在旁边,把书往帆布袋里装。一边装一边看。林叙的书,林叙的字。我自己的痕迹。


"知行,"我妈背对着我说话,声音有点紧。"你最近梦到过他吗?"


我手停了一下。"梦到过。"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他说他挺好的。让家里别难过。"


我妈没回头。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继续收拾东西。把抽屉里的小零碎往外拿,一个打火机、两盒笔芯、一个钥匙扣。钥匙扣是沈知行送的,一个银色的小足球。她攥着那个钥匙扣看了很久。


"这个你拿着吧。"她递给我。"你俩的。"


我接过来。银色的足球在沈知行的手心里躺了一秒,我攥进掌心了。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停下来说想去趟洗手间。我说"二楼走廊尽头有"。她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快步走到窗户边。窗户玻璃反着光。沈知行站在里面,灰白色的轮廓贴得很近。


"她在收拾我东西。"我说。


"我看见了。"他声音比昨天清。"你妈瘦了好多。"


"她不好。我爸也不好。"


沈知行看着我。"你跟她说了吗?"


"还没。她刚才在哭。"


"那等她回来再说。"


"嗯。"


我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了一圈。她把纸巾扔了,继续收拾。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袋子。夏天的T恤,冬天的厚外套。我看着她把林叙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其中一件白T恤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这件他最爱穿。"她说。"大一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还穿。"


那件白T恤。跟我——林叙——大一买的。我记得。沈知行那年也买了件白的,我俩一人一件。他穿了四年。我也穿了四年。


"阿姨,"我开口了。嗓子有点紧。"我有话跟你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过身来看我。


"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我看了二十二年。现在这双眼正看着沈知行的脸。


"你相不相信人有灵魂?"


她愣住了。手里的白T恤还攥着。


"知行你——"


"你儿子没走完。"我说。"他还在。就在这。"


我妈看着我。手里的白T恤慢慢垂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


"我是林叙。"我说。"出事那天我跟沈知行换了身体。他进了我的身体,我进了他的。我的身体死了。但他的身体活着。我活在里面。"


她盯着我。她的眼睛瞪大了。我看见她的瞳孔在放,嘴唇在抖。


"你——"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书桌边缘。


"你看我这个笑。"我咧了一下左边嘴角。那个酒窝。沈知行的脸上那个属于林叙的酒窝。"你以前说过我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沈知行以前不这样。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的酒窝。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手指从半空中伸过来,碰了碰我的左边嘴角。指尖停在那道坑里。


"小林?"她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


"是我,妈。"我说。"我换了个地方住。但没死。"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她抓着我胳膊。沈知行的胳膊。宽大的。她的指甲掐进沈知行的小臂。


"你——你能证明吗?"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说件事。只有我和我儿子知道的事。"


我看着她。想了想。


"我六岁那年你带我去公园,我坐旋转木马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块,你背我回家的。背了四站路。你腰不好,背完我贴了一礼拜膏药。"


我妈的眼泪下来了。


"你第一次发现我爸偷偷抽烟是在我十岁那年,你骂了他一顿,然后你俩冷战了三天。第三天是我生日,你俩和好了,你做了红烧排骨,我爸给你敬了杯酒说对不起。"


我妈手捂住了嘴。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喝了酒,抱着我哭说你舍不得我上大学。我爸在旁边坐着说你丢不丢人。你说'我丢我儿子你管得着吗'。"


她哭出声了。整个人往下滑。我伸手把她抱住了,沈知行的胳膊环着她瘦小的肩膀。她在我怀里发抖。


"小林……你真的是小林?"


"妈。我真的是。"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流了满脸。她伸手摸我的脸,摸沈知行的眉毛、沈知行的眼睛、沈知行的鼻梁。"那你现在——这张脸——"


"沈知行的。他把身体给我了。"


"沈知行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灰白色的影子贴在那里,手按在玻璃上。我在玻璃里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在那边。"我对着窗户抬了一下下巴。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窗户玻璃反射着外面的光,她看不见他。但她看见了玻璃上映着的我的脸——沈知行的脸,正侧着头看着窗户。


"我看不见。"她小声说。


"他在这。"我说。"他说他也在这。"


玻璃里沈知行动了动嘴。口型说:"告诉阿姨我在这。"


"他说他在这。"我转述。"他说他让你别难过。他替我活着。我现在替他活着。我俩扯平了。"


我妈看着我。又看着那扇窗户。她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擦在袖子上。


"那他——沈知行——他过得好吗?"她问。


我笑了。酒窝挂着。"他说挺好的。就是吃不着饭。瘦了。"


我妈看着我的笑。她伸手又碰了一下我的左边嘴角。那个酒窝。


"你真的还活着。"她说。声音很轻。"你换了个身体,但你还活着。"


"嗯。妈。我活着。"


她抱住了我。沈知行的怀抱。她靠在我胸口。然后她顿了一下,手按在我心脏的位置。


"这心跳——"


"沈知行的。"我说。"他把他心脏给我了。好的那颗。他自己那颗不行了,但他把好的留给我了。"


我妈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跳得挺稳。"她说。


我笑了一下。左手边的酒窝。她看见了。她也笑了。


窗户玻璃上沈知行站在里面。灰白色的手还按在玻璃上。他的嘴角也在翘。那个酒窝一模一样的。我对着窗户笑。他在窗户里笑。我妈站在我俩中间,虽然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


外面蝉在叫。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了满地。


三个人。两个活着的一个死了的。在这间寝室里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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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于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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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于我身

作者: 行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