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的新镜子背面多了一行字。
我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翻镜子,银色的壳面上,我那行"沈知行,我在这等你。不急。慢慢来"的下面,多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蓝色的圆珠笔,跟我那行同一个颜色,但笔画抖得像小孩写的第一行字。
「我过来了。慢。」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分钟。然后笑了。嘴角翘上去的时候沈知行的酒窝自己就出来了。我把镜子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翻到正面照了照。镜子里沈知行的脸,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在哪呢?"我问。
背面又慢慢浮出一行字:「镜子里。新镜子。力气还不够出来。先进来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晚你睡了以后。试了好久。」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了。不叫。」
我握着镜子坐在床上。室友们还在睡,上铺传来匀称的呼吸声。我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子说:"那你现在能说话吗?"
背面字浮现得比昨天快了一点:「能。但别太久。十句话差不多。」
"够了。你攒劲,我说话。你听着就行。"
「好。」
"你妈说下周想见你。我带你回去。你到时候能出来吗?"
「试试。不一定。先攒。」
"不急。到不了下周也行。你什么能出来什么时候见。"
「好。」
然后字停了。我没再问。把镜子放在枕头边上,轻轻拍了拍银色的壳面,像拍人肩膀。"行了,你歇着吧。"
镜子背面那行字慢慢消失了。像墨迹被水泡过,一点点褪。他回去了。
上午去图书馆的路上太阳很大,我打伞的时候觉得口袋里那面新镜子暖了一下。不太明显,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我隔着裤子摸了一下,又走快了。
周野今天换了个位置,坐在二楼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摊了一桌子书,抬头冲我招了招手。
"他回来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带风。"她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前两天你走路跟踩棉花似的,今天步子实了。"
我坐下来把伞放旁边。"他昨晚进新镜子了。写了四个字。说我过来了。"
周野拍掉手上的饼干渣。"行啊。那你能看见他了吗?"
"还看不见。但他说在攒。这周应该能出来。"
"那你这周去见你爸妈吗?"
我动作顿了一下。"……下周吧。等他再实一点。"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催。"行,你看着办。"
翻开书做英语题的时候我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镜子的温度比刚才降了一点,可能他又沉回去了。像水底下憋气的人,隔一阵浮上来换口气。
周一上课。专业课换了个教室,三楼的阶梯教室。沈知行以前坐中间偏左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旁边的位置空着,今天没人坐。这个班的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林叙的,虽然林叙不在了,也没人坐。
上课前有人递了份材料过来。我接了,低头看封面。是学院的竞赛报名表,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沈知行去年参加过这个竞赛,拿了二等奖。今年的报名表上有一行手写的标注:"沈知行同学去年表现优异,建议继续报名。"
我把报名表折好放包里。沈知行的事,我得接着干。
下课后走在走廊里,正面的玻璃窗反着光。我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就一眼。灰白色的影子贴着玻璃窗站着,比上周又近了一点。他站在玻璃后面,手贴着玻璃面,掌心朝外。
我停住了。走廊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的目光。
他在玻璃后面看着我。灰白色的轮廓今天清楚了很多,脸上的表情能分辨出来了。嘴角微微翘着,那个酒窝。他一手贴着玻璃,一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我。
"你出来了?"我压低声音说。
他嘴巴动了动。隔着玻璃听不见,但我看口型。他说的是:"试试。"
"试得怎么样?"
他又动了动嘴:"还行。"
走廊上的人流从身边经过。我站在那面玻璃窗前,外面是灰白色的沈知行,里面是沈知行的身体和林叙的魂。我俩隔着玻璃面对面。
"你今天能待多久?"
他口型说:"几分钟。"
"够了。"我说。"你站着就行。"
他就站着。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我。灰白色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更接近真实的沈知行了。连指甲盖的轮廓都有了。
"你瘦了。"我看着他。"你以前没这么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白色的手腕,嘴动了动:"困在镜子里的,吃什么。"
"那你以后出来了我给你买饭。"
他笑了。嘴角那个酒窝在灰白色的脸上格外明显。口型说:"行。"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手心朝外,正面对着我摆的。然后灰白色的轮廓慢慢淡下去,像雾散了。玻璃上只剩走廊的倒影。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口袋里的镜子暖着,贴着大腿,像一个缩小的火炉。
周三晚上我坐在寝室里翻相册。沈知行他爸那天晚上又给我发微信,说这周要给我带一箱他们单位发的苹果。我回了"好的爸"。然后翻到相册里那张小时候的合照,我俩穿着校服举着冰棍。七八岁的沈知行,嘴角平的。旁边是七八岁的林叙,缺了颗门牙。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说。"你小时候真没酒窝。"
背面浮出字来:「大四长的。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背面又浮了一行:「那你说。我听着。」
"我今天做了一篇英语阅读,全对了。你以前做这个也是全对。"
「我有时候错一个。」
"你谦虚。你英语比我好。"
「比你错得少而已。」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你死了还跟我比。"
背面字停了一秒。然后浮现:「不比了。以后都不比了。」
"你赢了还比什么。"
「你赢了。我输了。」
"输什么?"
背面字浮现得很慢:「输了一条命。赢了一个你。不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寝室灯白晃晃的,照在银色的镜壳上。沈知行歪歪扭扭的字像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你赢了。"我说。"你赢大了。你赢了我这辈子。"
镜面暖了一下。然后他写:「行了别煽情了。明天还要上课。」
"你管我上不上课?"
「你明天第一节八点。现在十一点了。你该睡了。」
"沈知行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是。管你一辈子。」
我看着那行字。灯光下面银色的壳面反着光。
"行。"我说。"你管。睡就睡。"
我把镜子放回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闭眼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整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实。像有人蜷在我胸腔里贴着心脏睡着了。
"沈知行。"
「嗯。」
"晚安。"
胸口那片暖意又厚了一层。像被子盖下来了。
我嘴角翘着。沈知行的酒窝在黑暗里挂着。没人看见,但它在。
周四早上上课前我又看了一眼那面玻璃窗。他没在。可能白天太亮了。也可能攒劲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野跟我说了个事。
"我今天听陈老师提了一句,你爸妈——林叙的爸妈——他们这周要来学校。"
我筷子停了。"来干嘛?"
"收拾林叙寝室剩下的东西。"她说。"上次你妈不是说了吗,照片日记本给你,别的处理掉。她可能觉得宿舍里那些零碎别人弄不行,自己来收。"
"哪天来?"
"周五。"
周五。明天。我亲妈要来学校收我的遗物。而我坐在这用另一个人的身体吃着饭。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周野问。
我放下筷子。对面的粥凉了。口袋里的镜子贴在大腿上。
"他今晚应该能出来。"我说。"他昨天出来过一次,说了几分钟话。"
"你打算带着他一起?"
"嗯。带着他一起去。他答应过陪我。"
周野看着我。筷子在手里捏着。"行。那明天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就行。你在外面等着,万一我搞砸了你帮我圆。"
"行。"
那天晚上我没复习。坐在寝室里等天黑。室友们都在,我不能对着镜子喊他。等到十点半室友陆续睡了,我才摸出枕头底下的镜子。新镜子,银色的壳面。
"沈知行。"我压低声音。"明天我妈来。你出来。"
背面没字。但镜面慢慢变了。银色壳面深处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往上浮,像深水里的鱼浮出水面。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小臂,然后肩膀、脸。他整个人从镜面里浮出来了。站在镜面里面,正对着我。
"我听见了。"他说话比之前清楚多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虽然还有点闷,但每个字都能听清了。"明天几点?"
"可能上午。我还没收到具体时间。"
"那我早上就在镜子里等你。你随时叫我。"
"你明天能撑多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掌翻了一下。"撑一上午应该行。下午可能就弱了。"
"够了。"我说。"你只要在我说话的时候在旁边站着就行。不用你开口。我跟你妈说。你站着。"
"好。"
我看着他站在镜子里。今天他整个人都清晰了,灰白色的脸上五官分明,眼睛比以前亮。他穿着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左胸的耐克logo能看清楚了,很小的一个勾。
"你这件T恤穿了多少年?"
"四年。"
"破了就换一件。"
"不换。你说好看。"
"我说好看你就穿四年?"
"嗯。"
我看着他。他在镜子里看着我。隔着一层镜面,隔着活着和死了的分界线。
"沈知行。"我说。
"嗯?"
"明天见完我妈。你出来抱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到一百了?"
"现在多少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九十五。"
"那明天应该到一百了。"
"可能。"
"不到一百也行。九十五也行。你明天抱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灰白色的眼珠在镜面里微微亮着。
"行。九十五也抱。"
我笑着把镜子翻过去了。背面朝上放着。银色壳面映着天花板的灯管。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打仗。"
镜面暖了一下。
我闭了眼。胸口那片暖意比昨天又厚了一层。心跳很稳。
明天。明天要跟我妈说——她儿子还活着。换了个身体。爱着一个死人。
我侧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沈知行的枕头,深蓝色,有他残存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的酒窝还挂在我脸上。
没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