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胸口。心跳正常，一下一下的。但那种暖意只剩下很淡的一层，像水杯壁上的余温，稍纵即逝。我按了按胸口，没有回应。

坐起来的时候枕头边躺着那面碎镜子。裂纹纵横，镜面像蛛网。我昨晚从洗手台拿回来的，放在枕头边上睡了一夜。拿起看了看，背面那两行字还在，但裂纹穿过去的地方字断了。"八五"变成了"八"和"五"分家，"五"字中间一道裂痕。我摸了摸裂口，手指没被划破，但边缘摸着扎手。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怕吵着他。

没回应。我把碎镜子轻轻放回枕头底下。

洗漱的时候没看大镜子。低着头刷牙、低头洗脸、低头擦干。沈知行的脸从余光里看见一小块，下颌线，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我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走了。

上午有课。坐在老位置上翻开书。沈知行的字今天写出来格外抖，像是手没劲，笔尖在纸上晃。我换了支笔，又写了两行，还是晃。笔放下，合上书。同桌看了我一眼，我没回看。

中午食堂吃饭，周野坐我对面。她一看我就问："你怎么了？"

"镜子碎了。"

"碎了？怎么碎的？"

"碰掉地上摔了。"

"然后呢？他呢？"

"还在。但很弱。昨晚没出来。今早也没出来。"

周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别急。镜子碎了而已。换一面新的就行了。他又不是困在那面镜子里，他是困在所有镜子里。你买面新镜子他就回来了。"

"我知道。但昨晚他半天没反应。我害怕。"

"他最后有反应吗？"

"有一点。跳了两下。很轻。"

"那就行。"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你别吓自己。他要是真不行了你就感觉不到了。你能感觉到说明他还在。你赶紧买面新镜子去。"

下午没课。我去了学校旁边的超市。卖日用品那排架子上挂着各种镜子，圆的方的带支架的不带支架的。我在那站了十分钟，最后挑了一面跟原来差不多大的圆镜，银色的边框，背面光溜溜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男生买面小圆镜有点怪。我没解释。付了钱就走了。

回到寝室，新镜子放在桌上。旧的碎镜子还在枕头底下。我把新的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镜面干净透亮，映着沈知行的脸。我对着镜面叫了一声。

"沈知行。我买了新的。你过来。"

镜子里沈知行的脸一动不动。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把新镜子放在枕头旁边，跟旧的并排摆着。旧的碎着，新的亮着。两个镜面一个像裂开的冰面，一个像平静的水面。我在旁边坐着等。

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新镜子还是空的。

"你不过来我就等着。"我说。"你以前说过，有反光的地方你都能进。新镜子也是反光的。你试试。"

胸口没有回应。暖暖的那一层还在，但没动静。

我趴了一会儿，趴到枕头上，侧着脸对着那面新镜子。镜面里沈知行的侧脸，睫毛挺长的。以前没注意过。沈知行睫毛长这件事我以前真没太在意。现在天天看镜子里这张脸，越看越觉得以前眼瞎。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说。"你睫毛挺长的。"

镜子里的人当然没反应。

我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把新镜子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银色金属壳，光溜溜什么都没写。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蓝色的。以前沈知行写东西常用的那种。我握着笔，在银色壳面上慢慢写了一行字。沈知行的字方正，我用他的身体写出来也是方方正正的。我写：「沈知行，我在这等你。不急。慢慢来。」

写完了放回枕头边上。

周五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新镜子。背面那行字还在，是我写的。正面干干净净。他还是没来。

我坐起来。胸口那层暖意好像比昨天厚了一点点。像冰块在太阳底下刚开始化。我没叫他。让他攒。

上课、吃饭、图书馆。一天过得很快。晚上回寝室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新镜子，背面还是只有我写的那行字。正面空着。我摸了摸镜面，凉的。

"不急。"我说。"你慢慢来。"

周六早上去沈知行家吃饭。他妈包的芹菜猪肉饺子，确实没放香菜。沈爸爸炖了排骨土豆，锅里的排骨烧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我坐着吃，他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的脸。

"知行，"她说，"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晚上别老看书。早点睡。你以前从不失眠的。"

以前从不失眠。沈知行沾枕头就着的本事我羡慕了四年。现在倒好，轮到我继承了这具身体，把林叙的失眠症也带过来了。

"我尽量。"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站在旁边看我冲盘子。我低头冲水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知行，你最近瘦了。"

"还行。"

"不行。下周回来妈给你炖鸡汤。"她顿了顿。"那个……小林，你身体还习惯吗？我是说这具——"

"习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刚开始走路都不太顺。现在好了。就是字写得不太像他。"

"字不像不要紧。"她说。"你人像就行。"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交叉抱着自己。她的眼睛跟沈知行很像，看人的时候微微垂着。

"妈。"我叫了一声。"下周回来我可能带一面镜子。"

她愣了一下。"带镜子干嘛？"

"沈知行住在镜子里。"我说。"他现在出不来。但他能从镜子里看见我。我想让你见见他。"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下头。"行。下周带回来。妈跟他说说话。"

晚上回学校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路灯照着地面，亮晃晃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新镜子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还在。正面空着。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说。"你妈说想见你。下周带你回去见她。"

镜子没有回答。但我胸口暖了一下。很轻。但比昨天厚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沈知行的酒窝在路灯底下挂着。

"你听见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