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路上我没坐地铁。沿着马路慢慢走,晚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口袋里的镜子暖了一路,时断时续的,像有人贴在上面呼吸。
走了大概半小时才到学校。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沈知行以前进出校门都跟保安打招呼,我学着他的习惯,现在已经自然了。
寝室楼里挺安静,周末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推开寝室门,灯黑着,室友都不在。我开了台灯,坐在书桌前。
拿出小圆镜放在桌面上。翻到正面,镜子里沈知行的脸被台灯照得半明半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没出来。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我到寝室了。"
镜面没动静。可能又回去了。今天他爸妈那番话,他在里面也听了全程,应该消耗了不少劲。我说了句"歇着吧"就把镜子放回枕头底下了。
周日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镜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干净。他还在歇。
上午周野约我去图书馆。我俩坐老位置,她今天带着电脑在敲东西,我翻沈知行的考研书。窗外蝉鸣响成一片,图书馆空调开得足,冷气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昨天回家了?"周野头也不抬地问。
"嗯。跟他爸妈说了。"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说了?全说了?"
"全说了。灵魂互换那部分也说了。"
"他们什么反应?"
"他妈抱着我哭。他爸让他妈靠肩膀。然后他们认了。"
周野看着我。她手指还停在键盘上,好半天没动。"你就这么直接说了?不怕他们把你当神经病?"
"怕。但得说。"我翻了一页书,"沈知行都把他爸妈托给我了,我不能瞒着人家一辈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合上了,看着我。"林叙,我发现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可怂了。暗恋五年不说。现在什么都敢讲。"
"沈知行比我更怂。"我说。"他只敢写在纸上。"
周野笑了一下。笑完了又正色。"那你现在跟他……算什么?你俩算是正式在一起了?"
"算吧。他爸妈都知道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从镜子里出来?"
"快了。他说百分之八十了。到一百就能碰到我。"
周野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要是一百还是碰不到呢?"
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那我也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散。"我说。"他散了我就不等了。他没散之前我等着。"
周野没说话了。她重新打开电脑,敲了两个字又停下。"林叙。"
"嗯?"
"你以后要是难过了找我。别自己扛着。你以前就爱自己扛。沈知行也爱自己扛。你俩真配。"
我看了她一眼。"谢了。"
下午回寝室。室友们陆续回来了,寝室又热闹起来。打游戏的骂声、看视频的笑声、有人放音乐跟着哼。我坐在书桌前做英语题,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里的歌放完一首切到下一首,突然换成了沈知行以前爱听的那首老歌。他大四上学期有段时间天天单曲循环,我在旁边都听会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眼镜子。他还是没出来。
周一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内容跟上周连上了。我低头记笔记,沈知行的字方正,笔尖在纸上沙沙的。旁边空着的那个座位今天有人坐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可能是别班来蹭课的。他坐在那翻自己的书,没注意到这个位置曾经属于一个叫林叙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字了。沈知行不在了。林叙的位置,迟早会有人坐上去。我阻止不了。
下课了往外走。周野在楼梯口等我,递给我一瓶水。"你今天课上走神了。我看见你往旁边看了好几次。"
"旁边有人坐了。"
"我知道。新来的。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她说。"走吧,吃饭去。"
食堂人多,排队的时候我掏手机看了一眼。沈知行他妈发了一条微信来:「知行,你爸说下周回来给你炖排骨。你想吃啥配菜?」
我回:「土豆。谢谢妈。」
她秒回了个"好"加一个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停了两秒。她昨天哭成那样,今天能发笑脸了。
排队到我的时候打了个红烧肉。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周野坐我对面,她今天打了份番茄鸡蛋面,红彤彤的一碗。
"你妈——沈知行他妈——今天给你发消息了?"
"嗯。问我下周吃什么。"
"她缓过来了?"
"大概吧。"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她说认我了。她说认了就是认了。沈知行他爸妈说话算话。"
周野低头吃面,吃了两根又抬头。"那你自己的爸妈呢?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我筷子停了。
"林叙爸妈。你亲爸妈。"她说。"你总不能一直瞒着他们吧?他们儿子死了,但他们不知道你还在。你妈天天哭,你爸天天抽烟。你不打算告诉他们?"
我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酱色的,油亮亮的。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当时怎么对沈知行爸妈开口的就怎么对你爸妈开口。"
"不一样。沈知行爸妈知道沈知行有病。我爸妈不知道林叙怎么了。他们只知道儿子出了车祸死了。他们连我换身体这件事都不知道。"
周野没说话了。她吃着面,等我自己开口。
"再等等。"我说。"等沈知行能出来。他陪我一起去。"
"他出来还得多久?"
"不知道。他说百分之八十了。可能要一两周。"
周野点了点头。她没再催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举着小圆镜看。对着天花板举着,镜面里映着天花板的白。我翻到背面用手指摸了摸,凉凉的。
"沈知行。"我小声说。"你攒多少了?"
背面慢慢浮现两个字:「八五。」
"还能说话吗?"
「能。说几句。」
"我妈——我亲妈——周野说让我跟他们说。你觉得呢?"
背面停了一会儿。字浮现得很慢:「你准备好了就行。」
"没准备好。怕他们受不了。"
「他们已经很受不了了。不会更受不了了。你说不说都一样。」
"你这意思是让我说?"
「随便你。你说了他们知道你还在。可能好受点。」
"那你陪我。"
「好。你什么时候去我叫。」
"你叫?你咋叫?"
背面又浮现了一行字:「我跳一下。你胸口能感觉到。」
我盯着那行字。沈知行的魂住在我心脏里。他跳一下我就知道。他指挥我。
"行。"我说。"你跳了我就去。"
「好。」
然后没字了。镜子凉下去。我把它放枕头底下。闭上眼的时候胸口的位置暖了一小块。像有人蜷在里面。
周一过去了。周二过去了。周三上课的时候教授点名叫沈知行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答了,答对了。坐下的时候同桌递了张纸条过来。我打开,上面写了三个字:「你还行。」
我回了个"嗯"递回去。口袋里的镜子暖了一下。
周四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毛巾盖在脸上,视线被挡住了。我闭着眼往床边走,路过书桌的时候胳膊肘碰翻了桌上什么小东西,啪嗒掉地上了。
我掀开毛巾低头看。小圆镜掉在地上,正面朝上。镜面碎了。从中间裂开一道长缝,旁边还有几条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散开。
我蹲下去把镜子捡起来。裂纹横穿镜面,把里面映着的沈知行的脸切成两半。我的脸——沈知行的脸——在裂纹里裂成碎片。
"沈知行?"我握着碎镜子叫了一声。
镜面没有动静。裂纹里的脸一动不动。
"沈知行?"我叫了第二声。声音大了。室友们看过来,我摆摆手说"没事"。
我把碎镜子翻到背面。背面也裂了,但字还能看清。"八五"那两个字被裂纹穿过去,像脸上划了一道疤。
"沈知行。"我攥着碎镜子走进洗手间。对着洗手间那面大镜子喊了一声。
大镜子里面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身后是空的。他没有出现。
我站在洗手间里。手里的碎镜子硌着掌心,边缘有点锋利。我没管疼不疼,就攥着。
"你出来。"我说。"镜子里有裂纹你就不出来了?你挑地方?"
没有人回答。洗手间白灯亮着,照得镜面反光。
我低头看着手里碎了的镜子。裂纹从中间劈开,把沈知行的脸分成两半。他的眼睛在裂痕旁边,一半完整一半碎了。
"沈知行。"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别吓我。你出来说句话。"
胸口没有暖意。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沈知行!"
我对着大镜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洗手间里撞了两下回音。室友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然后我感觉到胸口最深处,心脏底下有一个很小的动静。像从很深的井底往上冒了一个泡。
啵。一声。
然后没了。
我握着碎镜子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沈知行的脸。裂了。
但我还活着。
他还在。就是很弱。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
"你歇着。"我对着胸口说。"不叫你了。镜子明天买新的。你别动。你歇着。"
井底又冒了一个泡。啵。
我攥着碎镜子的手松开了。把碎片轻轻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出去躺床上。闭着眼。一晚上没再叫他。
他还在。镜碎了他还在。只要心脏还在跳。
我伸手按在胸口上。那里暖了一点点。像一根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的,但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