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沈知行他妈又打来电话。
我正在图书馆做英语题,手机震了一下,看见屏幕上的"妈"字我就知道是什么事。果然,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五秒才开口。
"知行,这周末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好。"
"周六上午回来吧。别下午了。"
"好。"
她挂了。比平时快,没问我吃没吃饭、冷不冷、钱够不够花。就两句话。
我放下手机盯着英语阅读题看了半天,一个单词都没读进去。最后把笔一搁,趴在桌上了。沈知行的胳膊肘顶着桌面,硌得慌。
旁边有人翻书。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趴了一会儿坐起来,掏出小圆镜看了一眼背面,没字。他现在白天不怎么出来,要攒劲儿。但我对着镜子说了句:"你妈打电话了。周六回去。"然后把镜子揣回去了。
周六早上我回沈知行家之前给自己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在楼下站了三分钟,在上楼梯的时候又在拐角停了停。敲门前深吸了口气。沈知行的肺,吸气的时候胸腔撑得满满的。
敲门。开门的是沈爸爸。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了?你妈在做饭。"
我换了鞋进去。他妈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切菜。案板上的声音哒哒哒的,节奏比平时快。沈爸爸坐回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比平时大。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嗯。你坐着去,饭马上好。"
我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切菜。她切的是土豆丝,切得很细,一根一根码在盘子里。然后切青椒,切成丝。然后切肉,切成片。切完三样菜她才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过身看我。
"知行。"她看着我的脸。"你过来坐。妈跟你说点事。"
我坐在餐桌前。她也坐下,隔着桌子。沈爸爸把电视关小声了一点。客厅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动静。
"你那天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件事,"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你说你喜欢林叙。"
"嗯。"
"哪种喜欢?"
"就是喜欢。"我说。"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
她闭了一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攥了攥,又松开了。"知行,林叙走了。"
"我知道。"
"他走了快一个月了。你总不能一直——"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他走了。我也知道他回不来了。但喜欢他这件事不是他走了就不存在的。高二就开始了。高一我就认识他了。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你以前怎么不说?"
"怕说了他不答应。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他听不到了。"
我坐在她对面。沈知行的身体坐在沈家的餐桌前。面前坐着沈知行的妈妈。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能听到。"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他能听到。"我声音低着,但很稳。"他说他听到了。他跟我说了喜欢。他最后说的。出事那天,他趴在地上的时候,他说了。用他的嘴说的。我听见了。"
"知行……"
"妈。我没疯。"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说的话听起来像疯了。但那天我看见他的灵魂了。他进我的身体了。我进去了他的。所以我现在——"我顿了一下。"我现在用的是他的身体。林叙的身体。"
她盯着我。嘴唇微微张着。沈爸爸在沙发上没了动静,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知行你在说什么?"
"妈,你相不相信人有灵魂?"
她没说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我左边嘴角。
"你那个酒窝——"她说。"你以前没有的。"
"嗯。这个酒窝是林叙的。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翘起来。我跟他待久了,学会了他的笑。"
她伸手。手指隔着桌子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指尖停在我左边嘴角旁边,轻轻摁了一下那个酒窝。
"你以前不这样笑的。"她说。"你以前笑是整张嘴一起咧。没有这个坑。"
我没躲。让她摁着。她的手指凉凉的。
"知行,你给妈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沈知行很像,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是很温和。
"我是林叙。"我说。"沈知行的身体里住的是林叙。沈知行把他的心脏给我了。把他的身体给我了。他让我替他活着。"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了。落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椅背。
沈爸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餐桌旁边,看着我,又看了看他妈。
"儿子,"沈爸爸开口了。声音很沉。"你在说什么?"
"爸。我没骗人。你儿子——沈知行——他心脏有问题。他瞒了你们半年。他把命换给我了。我现在替他活着。替他孝顺你们。替他考上研究生。替他把这辈子走完。"
沈爸爸站着。一米八几的东北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他妈。他妈靠在椅背上,眼睛红着,但没哭。她看着我的脸——沈知行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走的时候疼吗?"沈妈妈忽然开口问。声音很轻,哑哑的。
"不疼。"我说。"他说喜欢。说完就走了。笑着走的。"
沈妈妈闭了一下眼。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出声。就闭着眼坐在那。
沈爸爸伸手按住了她肩膀。拍了两下。然后他低头看着我。
"那你跟我说一件事。"他说。"我儿子——真正的沈知行——他小时候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沈知行跟我提过他小时候的事。他说了很多。
"他最怕黑。"我说。"他跟我说过,小时候有次被关在杂物间里一个下午,出来以后就不敢关灯睡了。他寝室床头永远开着小夜灯。暖黄色的。他大一换了好几个才找到亮度合适的。"
沈爸爸的手从他妈肩膀上滑下来了。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他还说他左脚往外撇是因为小时候摔断了脚踝,你背他去了三次医院。他跟我说你腰不好,背完他回去贴了半个月膏药。他跟我说他最讨厌吃香菜,但你不知道,他妈每次都往饺子里放香菜,他从来不说。"
沈爸爸转过脸去了。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们。两个老人站在餐桌旁边。一个坐着闭眼掉泪,一个转过去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我坐在那没动。沈知行的身体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爸。"我叫了一声。"妈。"
沈妈妈睁开眼了。她看着我的脸。那双跟沈知行很像的眼睛里全是泪。
"你真是……?"
"我是林叙。"我说。"但以后也是沈知行。我叫你们爸妈。我给你们养老。我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但你们得知道——真正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不骗你们。"
沈妈妈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抱住我。她整个人都在抖,胳膊箍着我的肩膀,抱得很紧。
"我儿子……"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儿子他——"
"他说他舍不得你们。"我伸手回抱她。"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们。所以他让我来。让我替他。"
她哭出声了。沈爸爸走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肩膀。他看着我,眼睛红着。
"行。"他说。"你刚才说的话,爸记着了。你替他活。我们认你。"
我坐在餐桌前。沈知行的身体里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不知道是这颗心本身在跳,还是里面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帮忙跳。
"沈知行——"我小声说。"你听见了吗。你爸妈说认我了。"
胸口暖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有人从里面锤了一拳。不疼。但很用力。
沈妈妈后来去厨房把菜炒完了。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就筷子碰碗的动静。沈爸爸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妈给盛了碗汤。我低头吃了。
吃完我去厨房洗碗。他妈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我的侧脸,看着我低头冲盘子的样子。
"知行——"她又叫了那个名字,顿了顿。"算了,你想我叫你什么?"
"叫知行。"我说。"他用这个名字活了二十三年。我用下去。"
她点了下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
"行。"她说。"知行。你周末常回来。妈给你做饭。"
"嗯。"
晚上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沈爸爸站在她旁边。他俩站在门框里,灯光从后面照出来,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
"下周回来。"沈妈妈说。"给你包芹菜猪肉的。不放香菜。"
我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那面小圆镜。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新写的。歪歪扭扭的。
「芹菜猪肉。好。比我妈以前包的好吃。」
"你听见了?"我对着镜子说。
背面浮现新的字:「嗯。我一直听着。你说话的时候我在你胸口。你心跳的时候我在里面跟着跳。」
我低着头看着那行字。路灯黄黄的照在镜面上。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百分之八十了。」
"百分之八十够干嘛的?"
背面又浮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够让你看见我抱你了。」
我攥着镜子站着。路灯底下一个一米八三的男生低着头对着一面小圆镜子站着。路过的人可能觉得怪。我不在乎。
"我等你。"我说。"等你一百。"
镜面暖了一下。他没有再写字了。
我把镜子揣回口袋。往回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末的潮湿和热。沈知行的肺在呼吸。沈知行的心脏在跳。他的手指在口袋里隔着镜面贴着我的大腿。
"沈知行。"我边走边说。"到家了叫你。"
胸口暖了一下。像回答。
我笑了一下。沈知行脸上的酒窝在路灯底下挂着。我抬手摸了摸。那个坑还挺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