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天气热了起来。校园里蝉叫得凶,中午走在路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我打着沈知行的黑伞挡太阳,走过校门口那条路的时候没再偏头看了。新铺的砖已经脏了,看不出哪块是后来换的。
周一上午上完课,我去了一趟学院办公室。辅导员姓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沈知行以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她看见我进来,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知行来了?你妈——林叙妈妈那份清单你看了吧?"
"看了。她说照片和日记本给我。"
"对。东西我都收好了,放这边。"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封口用胶带粘着。"里面有相册和几本零散的笔记本。日记本他妈妈自己留着了,说上面有东西。剩下的全在这了。"
我接过来。纸袋挺沉的,隔着牛皮纸能摸到里面相册硬硬的边角。
"知行,"辅导员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还好吧?上次追思会你上台说的那番话,很多人都跟我说了。你跟他关系是真的好。"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
"行。东西你拿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抱着纸袋出了办公室。走回寝室的路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撑伞。沈知行的胳膊比我原来的长,夹个纸袋毫不费力。
回寝室之后室友们都在午睡。我轻手轻脚坐到自己书桌前,把纸袋拆开。里面一本相册,三本笔记本。相册皮是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照、百天照、周岁抓周。第二页是幼儿园。第三页开始有了沈知行。
那张照片上我俩大概七八岁,站在小学门口的台阶上。我穿着蓝色校服,沈知行穿着白色校服,两个人一人手里举着一根冰棍。沈知行那时候就比我高了半个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平的,没有酒窝。我站在他旁边,也笑着,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时候的沈知行。黑头发剪得短短的,校服领子一个翻着一个没翻。那时候他还没有心脏的毛病。那时候我们都好好的。
翻到后面。初中毕业照,高中军训照,高二春游我俩在樱花树下那张。那张他搂着我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起来。沈知行的嘴角,还是平的。
翻到大一。我俩穿着军训服站在校门口那张。晒得跟煤球一样。沈知行比了个剪刀手,我站他旁边歪着头。然后是大二操场看台那张——他偷拍我靠着他肩膀睡觉的。照片里我闭着眼张着嘴,头发乱着。他比着耶,笑得很开心。嘴角,平的。
大三。那张我记得。学校运动会,沈知行跑三千米,我在终点等他。他冲线之后直接栽我身上了,我扶着他走了半圈。有人拍了那张照片,他从那人手机里要来的。照片里他满脸汗,靠着我肩膀,嘴大张着喘气。嘴角,平的。
大四上学期。毕业照那张。我们全班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沈知行站我左边,手搭在我肩上。他笑了一下。嘴角,左边好像有一点弧度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那张很久。很浅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有了。大四上学期开始,他嘴角那个酒窝慢慢长出来的。
"你酒窝是大四长的。"我对着照片说。"我查到了。"
口袋里的镜子暖了一下。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是我自己——林叙——坐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有人在旁边偷拍的,从侧面拍的,角度有点歪。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沈知行的字,端正的。
「2024.4.15 他今天穿白毛衣。好看。」
我翻过来又看了看照片。白毛衣。那件毛衣我去年冬天买的,沈知行当时看见了说"这颜色显白"。原来他那天偷拍我了。
我把三本笔记本也翻了翻。一本是上课笔记,一本是乱七八糟的摘抄,最后一本是日记——但我翻了翻内容,只记到今年三月份。后面空白。可能他后来没心思写了。
我把相册和本子放回纸袋,塞进书桌下面的抽屉里。跟沈知行那个文件袋放一起。沈知行的病历、沈知行的校服、沈知行的偷拍照。现在又多了一本相册。
抽屉里全是秘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周野发微信过来:「你拿完东西了?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他偷拍我的照片。他相册里全是我的。」
「什么感觉?」
「想骂他又舍不得。」
周野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又发一条:「对了,我今天听班里人说,沈知行他爸妈——就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爸妈——好像在张罗给他相亲。」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什么相亲?」
「就他们不知道你身体里面换了人嘛。他们觉得沈知行该走出去了,林叙走了不能让他一直走不出来。他妈妈好像跟谁提了一嘴说想给儿子介绍个姑娘。他妈同事有个女儿,跟你——跟沈知行差不多大。」
「沈知行知道吗?」
「你问问他呗。」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小圆镜翻到背面,写了几个字贴上去——他上次说写字累,但我不照镜子的时候写字他应该能看见。
「你妈要给你相亲。」
背面过了大概一分钟浮出字来。歪歪扭扭:「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打电话说了。我说没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盯着那行字。
「她问你喜欢谁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背面停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慢慢浮现一行字,比之前更歪了,像用了很大劲儿写的:
「我说喜欢林叙。说了。我妈没说话。然后挂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沈知行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叫了一声。"你妈——"
镜子里他出现了。灰白色的影子站在我身后,比昨天又实了一点,能看清他耳朵的轮廓了。
"你听见了。"他说。"我说了。跟我妈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没说话。就挂了。"他说。"她可能吓着了。可能觉得她儿子疯了。喜欢一个死掉的男人。"
我看着他。镜子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的酒窝浅浅挂着。
"你怕吗?"我问。
"怕什么?"
"怕你妈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知道了。"他说。"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谁都管不了我了。我说了真话。你以前不敢说,我替你说了。"
我举着镜子没说话。镜子里他站在我身后,手从后面伸过来,悬在我肩膀上方。这次的姿势比上次更近了,他的手指尖好像快要碰到我肩头了。在玻璃里看着几乎是贴着。
"你手——"我盯着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看。灰白色的指尖离我肩膀不到一厘米。
"又近了一点点。"他说。"我练了好久。"
"练?"
"嗯。攒劲的时候试着把身体往前面推。推一点是一点。之前离你半米,现在离你一条缝。"
"那你再练练。练到能碰到我为止。"
"练着呢。"他说。"你别催。"
我笑了。左边嘴角翘上去。镜子里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层玻璃笑。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但酒窝是一样的。左边,浅浅的。
"沈知行。"
"嗯?"
"你妈那边要是不行——"
"没什么不行。"他打断我。"她都挂了电话了,明天可能就跟我谈了。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去。你当着我妈面喊她一声妈。她听着了,就信了。"
"她信什么?"
"信她儿子真的喜欢一个叫林叙的人。"他说。"不管林叙死没死。喜欢就是喜欢。你以前不敢说,我替你说了。现在到你了。"
我举着镜子看着他。灰白色的轮廓在镜面里清晰又模糊。手悬在我肩膀上,就差那一条缝的距离。
"行。"我说。"我跟你回去。当着你妈面叫。叫到她信为止。"
他笑了。灰白色的笑在镜面里散开,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指尖往前推了那最后一条缝的距离。
在玻璃里,我看见他的手落在我肩上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镜面。但确实落上去了。
"碰着了。"他说。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片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轻轻压着。像一片羽毛。
"感觉到了吗?"他问。
"……嗯。"
"那就好。"他说。"碰着了就行。"
他的手没拿开。就搭在我肩上。在玻璃里、在镜面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着没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镜面映得发光。
那个酒窝——左边嘴角那个浅浅的坑——一直挂着我脸上。我不想让它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