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醒得比平时晚。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晃晃的了,估计快九点。室友都起了,寝室里就剩我一个。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小圆镜翻到背面。干干净净的。他昨晚说攒劲,可能还在暗处待着没醒。我也没叫他。
洗漱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抬头看了镜子。洗手间那面白框的方镜子挂在水池上方,水雾还没散。镜子里沈知行的脸有点浮肿,头发乱翘着。我伸手拨了两下。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空的。他今天确实不在。
出寝室楼的时候阳光很足。连着下了几天雨,天终于彻底晴了,蓝得发亮。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地面还有没干透的水印子。
我往食堂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沈知行他妈。接起来她在那头说:"知行,你今天回不回来?你爸说想你了。还说昨天饺子你走的时候忘了带醋,他给你装了瓶自己酿的。"
"今天不回了。明天有课。"
"那行。醋我给你留着。你下周回来拿。"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食堂门口。太阳照在脸上,沈知行这双眼睛有点畏光,我眯了一下。门口卖早餐的窗口还剩最后一笼包子,我买了两个肉馅的拿手里。咬了一口,烫。吸气。
"沈知行。"我对着包子说。"你妈让我回去拿醋。"
包子不回答。但它冒热气。
上午周野约我去图书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二楼靠窗占好位置了,对面放着一杯豆浆,推到我面前。
"给你带的。"她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我一直贤惠。你以前不关注我。"她翻开书,"我今天带了一堆资料来。林叙——你那边的遗物整理清单。你妈昨天发给辅导员了,说有些东西不知道怎么办,想让沈知行帮着处理。"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我妈发给辅导员的微信截图。列了长长一串:衣服、书、电子产品、一些纪念品。底下划了一条线写着"照片和日记本给沈知行,别的你们处理"。
"日记本我已经拿了。"我说。"照片还没拿。"
"那你去拿呗。照片总得留着。你现在的身份是沈知行,你留着林叙的照片,合情合理。"
我吸了口豆浆。"去了又哭。"
"你哭呗。又没人拦你。"
"沈知行这个身体不哭。"
"那你就干嚎。"她把手机收回去,"嚎完办事,不丢人。"
我看着她。"周野。"
"嗯?"
"你最近怎么话这么密。"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我想你多笑笑。你笑了就行。"
她低头看书了。我喝着豆浆看着窗外,太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下午回寝室躺了一会儿。拿出小圆镜看了看,背面还是没字。我把它翻到正面照了照自己的脸——沈知行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光刺眼。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叫了一声。"你今天不出来了?"
镜子里沈知行的脸没反应。但我盯着镜面看了几秒,发现镜面深处有一点点灰白色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我看见你了。"我说。"你出来一下。"
灰白色的轮廓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浮上来了。从镜面深处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显出人影。他今天精神看着还行,头发比昨天整齐一点。
"你叫我?"他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今天怎么不出来?"
"在歇。你说攒劲别太狠。我听你的。慢慢攒。"
"那你现在攒多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白色的手。"大概……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够干嘛的?够说话吗?"
"够说一会儿。你别让我写字就行。"
"不让你写。"我把镜子举平了对着自己的脸,"你站着就行了。"
他站在我身后。灰白色的影子今天比昨天实了一点,肩膀轮廓更清晰了。甚至能看见他T恤上的一个字母——白色T恤左胸的位置有个小小的logo,我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他以前就爱穿那件白T恤,大一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还穿。
"你身上那件T恤,左胸是个什么logo?"
他低头看了一眼。"耐克的。旧款。大一买的。"
"你还留着?"
"嗯。你大一的时候说好看。我就留着一直穿。"
"我说过吗?"
"说过。大一军训完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穿着这件去你寝室找你。你说'这衣服好看'。你忘了。"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大一军训完,晒得跟煤球一样,沈知行来找我借充电宝。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头发湿着没吹干。我当时好像确实说了一句"衣服挺好看的"。随口说的。他记了四年。
"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但我记着了。"
我看着他。灰白色的轮廓站在镜面里,站在我身后。嘴角挂着那个酒窝。浅浅的,但一直在。
"沈知行。"
"嗯?"
"你去过那些地方吗?就那些……死了以后该去的地方。"
他想了想。"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头七那天。有个白色的通道。我走了一半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他看着我。灰白色的眼睛在镜面里格外亮。
"你还没吃晚饭。"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你他妈就因为这个?"
"嗯。你那天食堂买饭只打了一个菜。我看不下去。"
"你管我打几个菜?"
"你以前打两个。我替你活的时候不能让你委屈了。我走了以后你更得吃好。"
我举着镜子没说话。镜子里他站在我身后,手从后面伸出来,悬在我肩膀上。没有落下来。但那个姿势像在搂着我。
"沈知行。"
"嗯?"
"等你能出来的时候,你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抱你。"
"抱完呢?"
"抱完再说。"
"说什么?"
"说喜欢你。"他说。"多说几遍。把以前没说够的都补上。"
我举着镜子的手有点抖。镜面微微颤。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说。"百分之六十攒着,攒到一百再出来。别今天用完了明天又没劲儿了。"
"嗯。那你今天——"
"我今天吃了两个包子一份豆浆。中午吃了饭。晚上打算去吃面条。"
"行。吃面条的时候别放香菜。我不吃香菜。"
"沈知行你是不是管太多了?沈知行不吃香菜林叙吃。我是林叙我吃——"
"你现在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吃香菜。"
"你他妈——"
他在镜子里笑了。那个酒窝深得能装一滴水。他往后摆了摆手,灰白色的轮廓慢慢沉下去了。像沉进深水里一样,一点一点模糊,最后消失。
镜子里只剩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不吃香菜就不吃。"我对着空镜子说。"你赢了。"
我把镜子放下。换了鞋出门。食堂面条窗口今天有牛肉面。我走到窗口前说"一份牛肉面不要香菜"。阿姨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放香菜吗?"
"最近不吃了。"
"行。"她盛了面给我。我端走的时候路过调料台,看了一眼那盆绿油油的香菜。沈知行不吃香菜。现在这具身体是他的,他说了算。
我低头吃面。牛肉汤挺香的。没放香菜的面条我吃了三口,发现也挺好吃。
口袋里的镜子暖了一下。就一下。
我夹面条的手顿了顿。左边嘴角自己翘上去了。
牛肉面配酒窝。沈知行。真有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