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沈知行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我上楼敲门。他妈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就笑了。

"正好，最后一个饺子刚包完。你爸在煮水了。"

我换了鞋进去。客厅桌上摆着醋碟、蒜泥、一小碟辣油。沈爸爸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在搅锅里的水。我走过去喊了声"爸"，他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今天怎么样？"他妈坐在沙发上问我。

"还行。追思会挺好的。"

"小林家里人去了吗？"

"去了。他爸妈都在。他妈妈哭得厉害。"

沈知行他妈叹了口气。她手里捏着包饺子剩的面团，搓来搓去。"你说这好好的孩子……你回头多去看看小林他爸妈。你跟他最亲，你去了人家心里好受点。"

"嗯。"

饺子煮好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烫得我吹了好几口才咬下去。咸淡刚好。沈知行口味偏淡，他妈记着。

"知行，"他爸夹了一个饺子蘸醋，"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考研的事别耽误了。该复习复习。实在不行今年不考也行，明年再——"

"今年考。"我打断他。"我今年考。"

他爸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吃完饭后我去厨房帮忙收拾。他妈拦着不让，"你去看电视"，我说"我洗碗"。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我站在水池前冲盘子，窗户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沈知行的轮廓，低着的头，专注冲盘子的手。他不在。可能还在学院楼那扇门里蹲着，也可能已经回我口袋里了。

"知行，"他妈站在厨房门口，"你那个酒窝，好像是真长出来了。"

我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笑的时候，左边那个坑。以前真没有。你爸也没有。"她走过来凑近看我的脸，"诶，还挺好看。你以前怎么没长？"

"可能……最近瘦了。"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瘦是瘦了点，但酒窝不是瘦出来的。肉少了会出法令纹，不会出酒窝。"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行了，有酒窝挺好的。笑起来好看。"

她转身出去了。我站在水池前，手里的盘子还滴着水。

晚上走的时候他妈又往我包里塞了东西——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袋子冻饺子、两罐她熬的梨汤。沈爸爸站在门口抽烟，冲我抬了抬下巴。

"路上慢点。"他说。

"嗯。爸你少抽点。"

他愣了一下。把烟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掐了。

下楼的时候我掏出小圆镜翻到背面。在路灯底下看，背面干干净净的，没字。他可能还在歇，也可能还没回来。我揣回去走路。到学校的时候九点多了，校园里人不多。走到寝室楼下，拐角有一面公告栏，玻璃面反着光。我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有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我停住了。退回去两步看那面玻璃。

他站在公告栏里面。靠着一张贴了考研讲座海报的墙面，双手插兜。他看见我了，冲我歪了一下头。

"你回来了。"他说。

"你一直在这？"

"没。刚过来。你进门的时候我就在这等着了。"

"等你妈？"

"等你。"他笑了一下。"饺子好吃吗？"

"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不行？"

"好吃。韭菜鸡蛋的。你妈手艺比我妈好。"

他靠着玻璃墙面笑了一下。灰白色的脸上那个酒窝很清楚。今晚他精神看着比下午好，眼睛不红了，整个人也不缩着了。站直了的时候还是那个一米八三的沈知行，虽然现在只有我能看见他。

"你下午蹲着哭的样子真丑。"我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着。"

"灰白色的，你看错了。"

"沈知行。"

"嗯？"

"你以后别蹲角落了。你一米八三蹲那像什么。"

他停了一下。"那我蹲哪？"

"蹲家里。"我说。"你回我镜子里面待着。那片暗处是你家。你蹲镜子里面，别蹲玻璃门角落。冷。"

"我怎么觉得你挺关心我。"

"你是我什么人我不关心你。"

他笑了一下没回话。站在公告栏玻璃里看着我。路灯的光从旁边斜照过来，他的灰白色影子被照得透亮了一点。我甚至能看清他袖口卷了两折。

"你袖口卷了两折。"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嗯。习惯了。"

"以前你夏天穿长袖就卷两折。"

"你记得挺清楚。"

"你说我记得清楚。我记得的事多了。"我往前走了半步贴近玻璃，"沈知行，你下午说以后换个姿势。你刚才摆手了，但你是正面对着我摆的。还行。"

"那我下次改进。"

"你他妈还练上了？"

他笑了。这次笑出声了，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但我听见了。沈知行的笑声。我以前天天听，现在隔了这么久又听见了。灰白色的手从口袋掏出来，隔着玻璃贴了一下。掌心对着我的脸。

"你今天上台说的话，我听见了。"他说。"你说'替他活着'。我真信了。"

"那你信着。"

"我信。"他说。"林叙，我现在特别想抱你。"

"你出来。"

"出不去。你知道出不去。"

"那别说了。"

他不说话了。就站在玻璃里面看着我。公告栏里贴的海报被他灰白色的身体挡了一半，露出半截"考研"两个字。我站在外面看着玻璃里的他。我们隔着一层玻璃面对面站着。

"沈知行。"

"嗯？"

"你周六晚上一般干嘛？"

"以前？"

"现在。死了以后。"

他想了想。"在暗处待着。或者到处走走。找有反光的地方看你在干嘛。"

"你偷看我。"

"不算偷。明看。你也看不见我。"

"那你今晚想干吗？"

"想看你回寝室。"他说。"你回去了我也回去。"

"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感受不到温度。不用管我。"

"那你站这吧。我陪你站会儿。"

两个人在公告栏前面站着。一个站在外面，一个站在里面。路灯黄黄的，偶尔有学生经过，没人看我们。一个一米八三的男生对着一面玻璃不说话，这画面不算太奇怪。他们以为我在看海报。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周野发的。「你回来了？今晚还出来吗？」

我回：「在楼下。跟他说话。」

「你俩还能线下见面了？」

「隔着一层玻璃。」

「行了别站了，外面蚊子多。你回来吧，我有事跟你说。」

我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玻璃里的沈知行。"周野叫我回去。明天再出来。"

他点了点头。"明天。我攒劲。"

"你别攒太狠。累了我看不见你更烦。"

"行。"他笑了一下。这次酒窝深的。"晚安。"

"晚安。"

他朝我摆了摆手。背对的。跟以前一样。我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灰白色的轮廓在玻璃里冲我歪着头。我又转回去走了。

进寝室以后室友们在各干各的。我洗了脸躺床上，掏出手机看周野的消息。

她发了一长串：「我今天在追思会上面听见有人说了一件事。你妈——林叙的妈妈——跟你辅导员聊天。她说她总觉得林叙还在。她说她做梦梦见林叙了，林叙在梦里跟她说了句话。」

我打字：「什么话？」

「她说'妈你别哭了，我换了个地方住'。你妈说她醒了以后心里好受多了。」

我盯着屏幕。

「还有一件事。你辅导员说林叙的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草稿是写沈知行的。你今天是以沈知行的身份去的，他们没给你看。但我从辅导员那打听到了草稿内容。」

「什么内容？」

周野隔了一会儿才回：「'沈知行。我其实暗恋你好多年了。你要是活着看见这条消息，回我一句。我等你。'」

「日期是出事前一天。」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室友们都在，我不能哭。但胸腔里那团暖意又升起来了，堵在喉咙口。沈知行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

「那是我写的。」我打字给周野。「我没发出去。我怂。我想发又不敢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没发。」

「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看了我的日记。他什么都知道了。」

周野回了一个句号。又发一条：「那你俩现在算在一起了？」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

「算吧。虽然我碰不着他。但算。」

「行。」周野回。「那你们好好谈。隔着镜子谈也是谈。我支持。」

我把手机放下。闭眼的时候胸口又暖了。他回来了。

"沈知行。"我对着胸口小声说。"那条草稿你看见了吧。"

心跳重了一下。咚。

"以后不用发草稿了。你天天在。我天天跟你说。"

又跳了一下。咚。

"晚安。"

胸口暖了好久才慢慢凉下去。

我闭着眼。沈知行的嘴角自己翘了起来。那个酒窝出来了。浅浅的挂在那。像他的指纹一样。

挂在沈知行的脸上。挂在林叙的灵魂上。挂在我们俩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