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雨停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早上出门的时候空气又湿又闷,像毛巾捂在脸上。
上午有节课,我坐在老位置。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了我名字——点了沈知行的名字——让我回答问题。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问题是什么来着?我刚才走神了。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第37页第三段",我低头翻书找到那段,念了一遍。老师点点头让我坐下。
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沈知行这个身体怕热,阴天也出汗。我伸手擦了擦脖子,湿的。
下课的时候姓刘那个男生凑过来拍我肩膀。"知行你昨晚火锅吃得咋样?"
"挺好的。"
"我还怕你难受。毕竟——"他看了一眼旁边空位。"你跟林叙那么好,大家一起吃火锅,座位空着,你肯定不好受。"
"还行。"
"你最近话少了。"他说。"以前你话可多了。上课跟老师抬杠,下课逗女生乐。现在成闷葫芦了。"
我笑了一下。"最近没心情。"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了翻书。沈知行以前话多吗?我不太记得了。他在我面前话确实挺多的,但可能对别人也是这样。他这人自来熟,跟谁都能聊两句。
中午食堂吃饭。周野坐我对面,她今天拿着一本小说在翻,边翻边吃。
"你看什么呢?"
"耽美。"她头也不抬。
"什么玩意儿?"
"就是两个男的谈恋爱的小说。"她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你要不要看?里面也有一个死了,剩下那个走不出来。"
"不看。"
"为什么?"
"我跟他又不是小说。"我夹了一筷子菜。"他是真的死了。我走不出来也是真的。"
周野把书合上了。她看着我,表情收起来了。"林叙,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没事。你看你的。"
她把书收进包里。低头吃了两口饭又抬头。"对了,我今天早上路过你们学院楼,看见公告栏上贴了个讣告。你——林叙的。"
"讣告?"
"就那种白纸黑字的。说是学院统一贴的,追思会这周六下午三点。"
我筷子停了。"追思会?"
"嗯。全院范围的。你可以去。你现在是沈知行,你去参加林叙的追思会,很正常。"
"我去参加我自己的追思会?"
"你以沈知行的身份去。"她压低声音。"你去不了才奇怪。你跟林叙最好,你去了合情合理。你不去别人会说闲话。"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饭。肉末茄子凉了,油凝在上面一层白的。追思会。周六下午三点。我站在台上接受大家的悼念?不对,沈知行站在台下悼念林叙。但林叙是我。我站在台下看着我自己的照片听别人夸我?
"去不去?"周野问。
"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下午没课。我回寝室躺着。掏出口袋里的小圆镜看了看,背面没字。翻到正面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沈知行的脸。他不在。可能今天没劲。也可能阴天的关系,镜子里灰蒙蒙的他不喜欢。
我对着镜子说:"沈知行。周六有我的追思会。"
没反应。
"你要不要来?你自己的追思会,你想不想看看谁哭得最惨?"
背面慢慢浮现一行字,比之前慢了,歪歪扭扭的:「我天天看着你。你哭我就看见了。追思会我不去。」
"为什么?"
「大家哭的是林叙。我去了看见我妈哭,我不忍心。」
我把镜子翻过来贴在胸口。"那我也不去了。"
「你得去。你是我。你得替我站在那。」
"沈知行你他妈——"
「别骂人。我在攒劲。攒到周六,你回来告诉我谁哭得最凶。」
我看着背面那行字。"那你那天出来吗?"
「试试。可能出不来。攒四天应该行。你先去。回来跟我说。」
"你不在镜子里我自己站那?"
「你在镜子里也看不见我。我藏起来了。你别找。」
"行。"我把镜子揣回口袋。"周六我去。你攒你的劲。"
周四晚上沈知行他妈又打电话来。我正在图书馆自习,接起来压低声音叫了声"妈"。
"知行,周六回来吃饭不?你爸说想你了。"
"周六下午有活动。"
"什么活动?"
"林叙他们学院有个追思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应该去。去吧,晚上回来吃也行。妈给你留着饭。"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图书馆里。旁边桌的人在翻书,沙沙响。窗外的天全黑了,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光。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玻璃,灯影里只有我自己。沈知行的侧脸,低着头看手机。
"沈知行。"我对着玻璃小声说。"周六我先去追思会,再回你家吃饭。你妈让的。"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然后我旁边的玻璃面有一个很淡的轮廓闪了一下,像人影晃过。但转瞬就没了。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学院楼。
门口摆着花圈,白底黑字的挽联。走廊里人不少,都穿着深色衣服。我走进去的时候有人看见我,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我不认识,可能是沈知行的同学或者老师。
"知行,来了?"
"嗯。"
"进去吧。在后面坐。"
我走进会场。前面墙上挂着林叙的照片——我自己的照片。证件照那种,白底的,笑得挺正式。下面摆了一排花。前面几排坐着人,有学院领导、老师、我爸妈——林叙的爸妈。我妈坐在第一排,我爸挨着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我妈肩膀在抖。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坐着几个面熟但不认识的同学。会还没开始,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坐那看着前面墙上自己的照片。那张证件照什么时候拍的?大三好像。当时为了办学生证拍的,沈知行陪我去的照相馆。他站在旁边看我拍照,说我"头发翘了一撮"。我对着镜子理了半天,拍出来还是翘着。照片里左边耳朵上面确实有撮头发翘着,像天线。
我在照片上那撮翘头发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主持人开始讲话了。说什么"林叙同学品学兼优"、"为人友善"、"意外离世是我们学院的损失"。我妈在下面哭出了声,我爸揽着她肩膀,自己也在抹眼睛。
我坐后排听着。前面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着脸。沈知行的脸上没表情。我控制着。
然后是自由发言时间。有人上去讲我和沈知行一起做的事,说我帮同学带饭、帮老师搬器材、考试前给大家划重点。说的人自己哭了,下面的人也哭了。
周野上去了。她站在台上,话筒拿在手里抖了一会儿。
"林叙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声音哑着。"他这个人,嘴笨。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喜欢一个人,他能忍好几年不说。"
周野往下看了一眼。她看着后排的我。
"他走之前,把心里话说了。他说了。对方也听见了。我觉得他没遗憾。"
她下来的时候路过我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别哭"。
我挤了挤眼睛。没哭。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我腿是软的。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话筒。面前黑压压一片人。第一排我妈抬着头看我——看沈知行的脸。她眼睛肿着。
"我是沈知行。"我说。"林叙是我从高一就认识的朋友。"
我停了一下。嗓子紧了。
"他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但他对人好。好得你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还。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让我替他活着。"
下面更安静了。
"我替他活着。"我说。"他想要的、他没来得及做的、他没能说出口的。我都替他做。替他活。"
我攥着话筒。沈知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是最好的人。"
我下来了。回到座位上坐好。旁边有人递了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眼睛干着。
散会的时候人往出走。我走在最后面,等人都走了我才站起来。走到前面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自己的脸。头发翘着。
"林叙。"我对着照片说。"你头发翘了。"
照片里的我当然没反应。我伸手碰了一下相框边缘。凉的。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深蓝色的天,西边剩一点点橘色的光。我站在学院楼门口,掏出手机看了时间。五点四十。沈知行他妈的饺子应该快包好了。
我往外走。路过学院楼门厅,那面大玻璃门里映着我自己的样子。沈知行的脸。黑头发。白衬衫。嘴角平的。
然后我看见他了。在玻璃门最角落的地方,灰白色的影子。他蹲着,缩在门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沈知行?"我对着玻璃说。
他抬起头。眼睛——灰白色的眼睛——有点红。虽然整个人是灰白色的,但眼睛那一片颜色更深。
"你怎么蹲在这?"
"说了不来。但你讲话的时候我没忍住。"他声音闷闷的。"你讲得挺好的。"
"你哭了?"
"没。"
"你眼睛红了。"
"灰白色的,你看错了。"
"沈知行。"
他不抬头。抱着膝盖蹲在那个角落里,缩成一小团。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一米八三的人蹲成这么小一团,缩着肩膀,头埋在臂弯里。
"你过来。"我说。"我在镜子里抱你一下。"
"不要。抱着更想哭。"
"那你蹲着。我站这陪你。"
他蹲在玻璃门角落。我站在外面。他在里面,我在外面。隔着一层玻璃。他缩着,我站着。门厅的白光灯从上面照下来,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抬起头。
"行了。你去吃饺子吧。别让你妈等。"
"你先起来。"
他站起来了。灰白色的影子拉长了一点。他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那个酒窝。
"走。"
"你呢?"
"我回镜子里等你。你吃完了回来告诉我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你又知道了。"
"你妈昨天发微信跟我说的。"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出来了一点。然后他朝我摆了摆手。这次没背对。正面对着我,手心朝外摆了摆。
"去吧。"
我对着玻璃里的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他还站在原地。灰白色的影子在门厅的白光里缩成一个细长的轮廓。他站在那看着我走远。
我转身继续走。路灯亮了。风迎面吹过来。
口袋里的镜子烫了一下。
又烫了一下。连着两下。
我伸手隔着裤子按住它。没回头。但嘴角那个酒窝自己爬上来了。左半边脸。他的。我的。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