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说要下雨,早上天就阴着。我出门的时候带了一把沈知行的伞,黑色折叠的,他从大一用到现在,手柄上磨得发亮。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风吹过来带着潮气,空气闷闷的。
第一节专业课。我坐老位置上,翻开书。旁边空着。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旁边的位置,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全班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林叙的,也知道林叙已经不在了。没人来坐。那个座位就这么空着,从出事到现在,整一周了。
上课的时候我低头记笔记。沈知行的字方正,我用他的身体写出来的字也是方方正正的。但我的灵魂是林叙,林叙写字喜欢歪着。两种笔迹在打架,最后出来的字不方不正,我看着想撕了重写。
"知行。"后排有人戳我肩膀。我回头,姓刘那个男生递了张纸条过来。我打开看,上面写着:「晚上班里有个活动,你来不来?就是大家聚一下,别老自己闷着。」
我回了个"好"字。折好递回去。
下课的时候周野在楼梯口等我。她手里拎着一把粉色碎花伞,跟我黑色的站一块儿像两个季节的人。
"晚上班里聚会你去?"她问。
"嗯。去。"
"你行吗?"
"行。沈知行本来也爱热闹。"
周野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是沈知行,但你是林叙的灵魂。林叙不爱热闹。"
"沈知行爱。"我说。"我得替他爱。"
周野没说什么。我俩往食堂走,路过校门口那条路的时候我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警戒线撤了,地上的血印子也冲干净了。铺路的砖换了新的几块,颜色比旁边的浅。我多看了两眼,周野拽了拽我袖子。
"别看了。"
"没看。"
"你眼珠子都黏上面了。"她拉着我拐了个弯,"走这条路。以后别走那边了。"
我没反驳。跟着她走了另一条路到食堂。打了饭找位置坐下。吃了几口,窗外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他今天出来过吗?"周野小声问。
"没。早上太早了,他可能还在睡。"
"死人睡什么觉。"
"他累嘛。"我扒了口饭,"他昨天出来说了好一会儿话,可能得歇两天。"
周野看着我嚼饭,她筷子拨着自己盘子里的菜,半天没吃。"林叙。"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这样跟着你,是因为他走不了。"
我停下筷子。
"我昨天查了一下。"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人的灵魂走了以后一般就散了。散到什么地方去我不知道,但不会一直留在这。他一直留在这,说明他有什么牵绊。你是他的牵绊。"
"那他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把一根青菜夹起来又放下了。"他要是了了心愿,可能就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没了?"
"可能是去他该去的地方。也可能是彻底消失。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学这个的。"
我放下筷子。饭还没吃完,但不想吃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珠连成一片往下淌。
"那我不想他走。"我说。
"你不想他走他就一直困在镜子里。困多久?十年?二十年?你老了他还在镜子里,年轻的。你觉得他愿意吗?"
我看着窗外的大雨。灰色的天,灰白的雨。口袋里的镜子贴着我大腿,凉的。
"晚上聚会少喝点。"周野说。"别在别人面前露馅。"
"嗯。"
晚上七点,班里活动在学校旁边一家火锅店。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鸳鸯锅底刚端上来,红汤翻滚,白汤咕嘟冒泡。有人招呼我坐,给我留了个位置,靠墙,旁边空了一个座。
"那个位置给林叙留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但我听见了。
我坐下来。面前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我的,一副旁边空座上的。
"知行你喝什么?"有人递菜单给我。
"啤酒。"
"啤的?你以前不是说喝酒误事?"
"今天想喝。"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帮我要了一瓶。啤酒端上来的时候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泡沫扑上来溢了一点在桌上。
有人开始讲话。大意是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容易,林叙走了我们都很伤心,但日子还得往前过。说了几句,有人哭了,旁边递纸巾。我低头喝了一口啤酒,苦的。沈知行的舌头尝出来的苦比我原来尝的重。
"知行。"旁边有人碰我胳膊。是班里一个女生,眼圈红着。"你跟林叙最好,你有什么想说的?"
全桌人看着我。十几双眼睛。包厢里的灯是黄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我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座位。两副碗筷。一副是我的——沈知行的。一副是林叙的。
我站起来。手里端着那杯啤酒。
"林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说。沈知行的嗓子,低低的,有点哑。"我认识他八年。从高一开始。他这人嘴笨,不爱说好听的,但他心里比谁都装事。他走了以后我心里空了一块。但我替他活着。"
我举起杯子。
"这杯我敬他。"
全桌的人都举杯了。有人喊"敬林叙"。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溅出来洒在桌布上。
我仰头干了。冰凉的酒顺着沈知行的喉咙下去,胃里剌了一下。我坐下去的时候口袋里的镜子隔着一层裤兜热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布碰了我一下。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上厕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有一面大镜子,一整面墙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忘了低头,迎面就对上了镜子。
里面站着沈知行的脸。喝过酒有点泛红。然后我看见了,他就在我身后。灰白色的,比之前又清楚了。今天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了。他站在我后面看着我,表情有点不对劲。嘴角抿着,酒窝没出来。
"你怎么了?"我对着镜子说。
他说话比之前快了,声音也清楚。"你刚才敬酒了?"
"嗯。"
"敬你自己?"
"敬你。"
他抿着嘴看了我一会儿。"林叙,你下回别这样了。"
"哪样?"
"用我的身体敬你自己的酒。别人看着会觉得奇怪。你的杯子——你杯子上沾了酒,你放下的时候碰倒了那副没人用的碗筷。有人看见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洗手间门关着,外面没人。但我心里突了一下。确实。我放下杯子的时候好像碰了一下旁边那个空碗。
"我没注意。"
"我知道你没注意。"他的声音缓下来了。"你下次注意。这具身体是你自己的秘密,你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你凶什么。"
他愣了一下。镜子里灰白色的影子动了一下。"我没凶。"
"你嘴角抿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白色的嘴角确实抿着。"……我担心你。"
我转回身对着他。洗手间的白光打在我脸上,沈知行的脸上。我看着他站在我身后,今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比之前清楚多了,领口的白边都能看见了。
"你就担心这个?"
"还担心你喝了酒回去路上摔了。你酒量本来就差。以前喝半瓶啤的就上脸。"
"我这具身体——你的身体——能喝。"
"能喝那也是我的。"他说。"我心疼我自己的肝。"
我笑了。"沈知行你现在说话跟我妈似的。"
"你妈也是我妈。"他顿了顿。"行了你别待太久了。外面人该找你了。你出去的时候别走太快,别撞门上。"
"你管好宽。"
"你管我。"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镜子里他还在,站在原地朝我摆了一下手。又是那个姿势。背对式的摆手。
"沈知行。"
"嗯?"
"你出来的时候别老用那个姿势。跟永别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酒窝出来了。灰白色的酒窝。
"行。"他说。"下次换个姿势。"
我推门出去了。
回到包间的时候火锅还在沸着。有人往我碗里夹了片毛肚,我低头吃了。旁边那副空碗筷被人收走了,现在只摆了一副。我面前的。
我吃着毛肚,口袋里的镜子热了一下又凉了。他在里面看着我。我知道。
吃到散场的时候外面雨还没停。有人带了伞,有人没带。我撑开沈知行那把黑伞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路灯照着地面上的水坑,反光一片一片的,每一个水坑都像一面小镜子。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最近的一个水坑。水面上映着路灯的黄光和半把黑伞的影子。伞下面沈知行的脸。他不在。
我踩过去了。水花溅在裤腿上。
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我收了伞抖了抖水。上楼,进门。室友们都回来了,打游戏的打游戏,看视频的看视频。我脱了外套挂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面小圆镜。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没有字。他今天说话已经够久了,大概又没劲了。
我把镜子放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周野发来的。
「你今天火锅桌上说的那段话挺好的。就是你说你替他活着。很多人都哭了。」
我回:「我没哭。」
「你当然没哭。沈知行那个身体不哭。」
我盯着屏幕上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确实,沈知行这个身体不太会哭。但从那次在家看日记哭过之后,今天挤了两滴。不多,就那么两滴。
「他今天出来了。在洗手间镜子。」
「他又说什么了?」
「让我以后注意点,别露馅。」
「他真操心。」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一边。闭上眼的时候胸口又暖了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掌捂着。
我伸手按在胸口上。
"沈知行。晚安。"
暖了一下。然后慢慢退去。
我闭着眼。听着窗外雨声。沈知行的肺在呼吸,一起一伏。沈知行的胸腔在起伏。他就在里面。
我没睁开眼。嘴角那个酒窝自己冒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