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我没睡懒觉。六点半又醒了,睁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口袋里的镜子昨晚没动静了,我摸了一下凉凉的。他可能还在歇。
洗漱的时候没照镜子。闭着眼把脸抹了一遍。我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进洗手间先低头,洗完脸拿毛巾擦干再抬头。洗手间那面镜子我尽量不直视,余光扫到也只看见自己半张脸,没看见他。
上午没事。室友们有的回家有的出去玩。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沈知行那本考研英语。做了两篇阅读,错了一个。比前天进步了。沈知行的脑子好用,我占了他的身体好像也占了一点他的脑子,有些单词看着眼生但读着读着居然知道意思。
"你以前背单词是不是有诀窍?"我对着空气问。
没人回。我从抽屉里摸出那面小圆镜看了一眼背面,没新字。揣回去。
午饭去食堂。打完饭找个角落坐着。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周野。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碗里的粥差点溅出来。
"你怎么吃这么少?"她看了一眼我的盘子。
"不少了。"
"你以前——沈知行以前吃两份。"
"我现在是林叙。"
"林叙以前也吃一份。你现在是林叙的灵魂但不是林叙的胃。沈知行的胃你喂一份够吗?"
我看着她。她说的有道理。沈知行以前中午吃两碗饭,我忘了。
"行了,我再去打一份。"
端着第二碗饭回来的时候周野已经吃完了,拄着下巴看我。她今天化了淡妆,气色比前几天好点。
"你昨天回家了?"
"嗯。沈知行家。"
"怎么样?"
"他妈包了饺子。他爸递了烟。我擀皮了。他妈说我变了。"
"变什么?"
"说我有酒窝了。她儿子以前笑没酒窝。"
周野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瘦了。"我扒了口饭。"她信了。"
周野看着我嚼饭。过了会儿她压低声音:"你那个镜子。他昨天出来了吗?"
"出来了。说攒了一整天劲儿就为了跟我说话。"
"他说什么了?"
"问我饺子好吃不。"
周野笑了。"就这?"
"他还说每天想我。"
"操。"周野翻了个白眼,"死人还挺肉麻。"
"你别说他。他听得见。"
周野猛地左右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我们。"他听得见?他现在在这?"
"不知道。"我嚼完嘴里的饭。"他可能在。可能不在。他说有反光的地方都能待。你旁边那瓶水——"我指了指她餐盘边上的矿泉水瓶,"瓶壁反光。他可能就在那里面看着你。"
周野一把把矿泉水瓶推远了。瞪着我。
"开玩笑的。"我说。"他攒劲呢,今天没出来。"
"林叙你他妈——"她捶了我胳膊一下,又收手了。"算了,你心情好就行。你这两天比以前好点了。"
"是吗。"
"嗯。前两天你像个鬼。今天像个人了。"
我低头吃饭。沈知行的胃确实能装,第二碗饭下去也没觉得撑。吃饭的时候我在想周野说的话——我像个鬼。前两天确实像个鬼。走路低着头,不跟人说话,坐在教室里一整节课盯着黑板发呆。但这两天好点了。因为能跟他说话了。虽然隔着一层玻璃,虽然碰不着,但能说话了。
能说话就行。
下午回寝室,我想起来沈知行那封信上写的第三件事。每天想他一遍。昨天想过了,今天还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沈知行的样子过了一遍。他高一坐我后排,黑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不拉到底。他踢我凳子借橡皮,我回头看他,他笑了。嘴角那个酒窝。不对,高一那会儿他还没有酒窝?昨天他妈说他以前没有。可能高中的时候还没长出来。
我想了一下没有酒窝的沈知行。有点陌生。再一想大一的沈知行。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大二去他爷爷葬礼那天我从阳台外面看他,他趴在桌子上,肩膀抖。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眶红着。嘴角好像是平的。
酒窝是后来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大三?大四?我回忆了半天。大三有一次他打球赢了朝我扬下巴笑,嘴角好像有那个弧度了。不深,浅浅的。我那时候没在意,就觉得他笑起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沈知行,"我闭着眼说,"你酒窝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没人回。但右手指尖碰到口袋里的镜子,有一点点温度。像有人从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你不说算了。"我翻了个身。"我猜大三。"
镜子的温度又高了一点点。像是默认了。
我笑了。笑完又想起来——沈知行说过他每天都能看见我。那他每天看着我用他的身体生活,吃他的饭,睡他的床,穿他的衣服。他会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奇怪吗?会难过吗?
"沈知行。"我又叫他。"你每天看着我,会觉得奇怪吗?"
镜子温了一下。我翻到背面看。背面慢慢浮现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奇怪。你吃饭的姿势跟我不一样。你左手拿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拿手机的左手。确实,我左撇子。沈知行是右撇子。但他现在用左手拿东西也没事,身体已经习惯了跟着我的灵魂走。
「但是你用左手拿东西的时候特别好看。以前我就觉得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怎么总在说这种话。高一说我手好看,现在说我拿东西好看。
"你够了啊。"
「没够。攒了五年的话没说完。你让我说。」
"你昨天不是说要攒劲吗?"
「今天攒够了。你刚才想我那会儿我就醒了。你一说想我我就醒了。」
我握着镜子坐在床上。窗外下午的光透进来,把镜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行。"
「嗯?」
"你出来。我在镜子里看你一眼。"
我把镜子举起来正对自己。镜面里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然后我身后多了半个影子。灰白色的,从镜面边缘慢慢靠过来。今天清楚了一点,肩膀的轮廓能看全了。脸也清楚了,眉毛眼睛都出来了。沈知行的眉毛比我的浓一点,眼睛比我的大一点。他在镜子里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
"好看吗?"他问。
"自恋。"
"你刚才在想我长什么样。我听见了。你连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没忘。"我说。"我记得你眉毛比我的浓。"
镜子里他笑了一下。那个酒窝。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往上勾,跟我的身体——不,跟他自己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
"你记性还行。"他说。
"你少废话。你今天能撑多久?"
"不知道。跟你多说几句就累。"
"那你别说话了,你就站着让我看看。"
他站在镜子里。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灰白色的影子比前两天实体多了,甚至能看清他穿的什么——一件白偏灰的T恤,好像就是我出事那天他穿的那件。他站着,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我。那个姿势他以前也经常摆,跟我说话的时候站没站相。
"行了,"我说,"你回去吧。别累着。"
"不。再看一会儿。"
"你他妈——"
"我也想看你。"他说。"以前我站你后面看你也得找借口。现在不用借口了。"
我看着镜子里他的脸。灰白色的,但表情能看出来了。他嘴角那个酒窝一直没下去,浅浅地挂着。就像以前每次他看我的时候一样。
"沈知行。"
"嗯?"
"你以前每次看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酒窝没掉。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我一眼。"他说。"你现在回头了。我死了。是不是太晚了。"
我鼻子一酸。镜子里的他表情没变,还在笑。但我能看见他眼尾好像往下垂了那么一点点。
"不晚。"我说。"我现在天天回头看你。你看够了为止。"
他没说话。站在镜子里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玻璃上贴了一下。掌心对着我的脸,隔着镜面。我抬手也贴上去,我碰着凉玻璃,他碰着另一面。掌心碰不到。
"行了我走了。"他说。"你别哭。"
他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朝我摆了摆手。跟以前一样。
然后他不见了。镜子里只剩我的脸。沈知行的脸。我贴住玻璃的那只手还举着,掌心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镜子放下来揣回口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知行。"
我对着天花板叫了一声。
天花板没回我。但胸腔里那颗心跳了一下。重重地。咚的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我伸手捂住胸口。沈知行的心脏。他在里面。他在心脏里面?
"你在我心里?"
心跳又重了一下。咚。
"你他妈真会找地方待。"
心跳没再跳了。但我感觉到胸口暖了一点点。一小片温热。
我闭着眼笑了。
那个酒窝挂着。
没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