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我就醒了。沈知行的身体自带生物钟,六点准时睁眼。窗外天刚亮,室友们都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站在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照镜子。沈知行昨天出来过,他说了要攒劲儿。我把毛巾往脸上一盖,闭着眼擦完了。
出门的时候口袋里揣着那面小圆镜。这几天我已经习惯它贴着大腿的感觉了,走路的时候偶尔伸手隔着裤子摸一下,确认还在。
到沈知行家楼下的时候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口气。沈知行他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知行?"她上下打量我。"你怎么瘦了?"
"没瘦。"
"瘦了。"她拽我进门,"脸都尖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他妈拉着我坐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还有一碟小点心,看着像她早上现做的。
"你先吃点垫垫。"她把碟子推到我面前。"饺子馅我和好了,一会儿包。你今天没别的安排吧?"
"没有。就陪你们。"
她笑了一下。眼睛底下还是有青黑,但今天看着精神比上次好。她捏了捏我胳膊,"瘦了真的瘦了。知行你得吃饭,你以前不爱吃零食也得吃,你不能——"
"妈。"我叫了一声。"我真吃了。每天吃。"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沈爸爸从厨房走出来坐我旁边。他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接了,这次没点火,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不抽?"他问。
"今天不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盒揣回去了。他靠着沙发靠背,两个一米八的男人肩并肩坐着。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早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知行。"他说。
"嗯?"
"小林的事……你也别太搁心里了。你不是也差点没了吗。你活下来就是他……就是他护着你。你得好好活。"
"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膝盖。没再说话。我低头看手里那根烟,转了几圈放茶几上了。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我主动去擀皮。沈知行会擀皮,他以前跟我吹过,说他擀的皮中间厚四周薄,包饺子不破。我站在案板前拿起擀面杖的时候心里发虚。擀了第一个,中间薄了边儿厚了。沈知行他妈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就顺手了。身体有记忆,沈知行干了这么多年的活,胳膊知道怎么使劲。
"这不是擀得挺好嘛。"他妈往馅里拌了把韭菜,"知行你手真巧。"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面粉。沈知行的手。骨节宽大,但干起细活来挺灵的。他以前切菜也快。
包饺子的时候我捏褶子捏得不像样。他妈手把手教我,"这样,拇指压一下食指推一下"。她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缩了一下。沈知行的手,被沈知行他妈握着。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知行?"她抬头看我。"你怎么手凉?感冒了?"
"没。可能……刚洗手了。"
她松开我,又摸了摸我额头。"不烫。你要是累就去歇着。"
"不累。我接着包。"
饺子煮好的时候满屋子韭菜香。沈爸爸夹了一个蘸醋吃了,咂了咂嘴:"行了,这味儿对了。"他妈往我碗里夹了七八个,"多吃,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饺子。第一口咬下去,汁水烫了舌尖。我又吸气。沈知行这个身体就是怕烫,上辈子肯定是被烫死的。
"知行,"他妈隔着桌子看我,"你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饭。你别老待学校,食堂吃不好。"
"嗯。"
"你脸上那个——"她忽然指了指我的脸。"你什么时候有酒窝了?你以前笑没酒窝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上的饺子差点掉了。沈知行的脸。沈知行的酒窝。但沈知行他妈说他以前笑没酒窝。
"最近瘦了。"我说。"瘦了脸上肉少了就出来了。"
她看了我几秒,笑了。"也是。你一瘦倒还显年轻了。挺好看的。"
我低头吃饺子。心脏咚咚跳了两下。沈知行这颗心在我胸腔里撞得肋骨都疼。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他妈拦着说"不用你",我说"我洗"。站在水池前冲盘子的时候,我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沈知行的侧影。水龙头哗哗响,窗户玻璃上只有我一个人。
"知行。"他妈靠在厨房门口看我。"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跟我儿子不太一样了。"她走过来站我旁边,看我把盘子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你以前从来不主动洗碗。吃完饭就躺沙发上玩手机。今天又是擀皮又是洗碗。"
"我长大了。"
她笑了一声。"行。我儿子长大了。"
她拍了拍我后背,转身出去了。我站在水池前,手指捏着最后一个盘子。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冲着我手背。沈知行的手背。他以前在家真不洗碗?我妈——林叙他妈——以前也老说我懒。我不爱洗碗。沈知行也不爱洗。我俩在这方面出奇一致。
晚上走的时候他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饺子,"冻好的,你回学校煮着吃。"又塞了一盒水果,"切好的,别放太久。"沈爸爸站在门口抽烟,朝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妈站在窗户后面冲我挥手。我也挥了一下。然后用沈知行的步子走了。左脚往外撇。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回学校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柜台后面有个小镜子,我一低头就看见了。镜子里沈知行的脸,黑头发,白T恤,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我看了两秒,他不在。
我付了钱走出去。走在人行道上,夜风凉凉的。口袋里的小圆镜又暖了一下。我把镜子掏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多了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
「饺子好吃吗」
我拿着镜子走在路上。旁边有路人经过,我没管。
"好吃。"我对着镜子说。"你妈手艺好。"
背面又浮现一行字。「我妈就是你妈。」
我笑了。站在路灯底下笑出了声。一个一米八三的男生举着一面粉色小圆镜对着说话,路过的大妈看了我好几眼。我没管。
"你今儿劲挺足?"我问。
背面字浮现得比以前快。「你回家了一整天。我待着没事。攒了半天劲儿。」
"那我今天回来就看见你了。"
「嗯。你高兴吗。」
"高兴个屁。"
「那你笑什么。」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左边嘴角提着的,那个酒窝还挺深。"笑你管得宽。"
镜子背面又出现一行字。比之前那行小一点。「你今天包饺子了。我看见你擀皮了。比我会擀。」
"你看见了?你在哪看见的?"
「你家镜子。」
沈知行家玄关有一面穿衣镜,我进门的时候确实从那儿经过。厨房窗户也有反光,客厅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你蹲我家镜子里?"
「你走哪我跟哪。你家镜子我能钻进去。」
"那你现在在哪?"
「你面前。这面镜子里。但我累。说完这最后一句我就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面小圆镜的正面。月光底下镜面反着光,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沈知行的脸。后面好像有一点灰白色的影子,很淡。他又在里面了。
"沈知行。"
「嗯?」
"你以后都在哪面镜子里?所有镜子都能出现?"
「有反光的地方都能。玻璃、水、手机屏幕。但是我得攒劲。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出来。你别天天找我。」
"那你出来的时候叫我。"
「我不叫你也能看见我。你照镜子的时候我尽量在。」
"那我睡觉的时候呢?黑乎乎的你是不是在暗处待着?"
「嗯。黑着舒服。你别问了,我真回去了。明天再说话。」
"沈知行。"
背面又浮了一个字。「嗯?」
"我每天想你了。"
背面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出现了一个字。小小的,歪歪的,像个小孩在练字。
「我也是。」
然后没动静了。镜子凉了下去。我把它揣回口袋,掌心贴着那块凉凉的镜面。
往学校走的路上风很轻。路灯暖黄色。我走在沈知行的身体里,用了沈知行的腿,沈知行的肺在呼吸,沈知行的心脏在跳。口袋里一面小镜子,里面住着我喜欢的人。
"沈知行。"我自言自语。
没人回。
但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一秒又亮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我觉得他在回答。
我笑了一下。左边嘴角那个酒窝出来了。
往寝室走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左脚还是往外撇。但已经不觉得别扭了。这是我的脚。这是我走路的样子。
沈知行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