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我直接回了寝室。沈知行的书桌左边抽屉,我记得他平时不怎么开那个抽屉,里面塞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东西。我蹲下来拉开,先是一堆充电线、几节电池、一个坏了的耳机。翻到底下,摸到一团软布料。拽出来一看,一件深蓝色的高中校服,沈知行高中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校服,里面裹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线缠了一圈。我拆开线,里面是厚厚一沓医院的检查单。我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今年一月份的。心脏彩超、心电图、血液检查。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扩张型心肌病",后面跟了一串术语。我看不懂那些专业词,但底下的医生手写备注我看懂了——"建议住院治疗,预后不佳"。
一月。他说查出来半年了,原来都八个月了。他从一月就在扛。
第二张是二月的。复查。数据比上次更差了。旁边的护士备注栏用红笔写着"患者拒绝住院"。
三月。四月。五月。每个月都有一张。数字越来越不好看,拒绝住院那一栏每次都勾着。五月那张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患者自述胸闷加重,仍拒绝住院"。
六月。数据惨不忍睹。医生在末尾写了一行粗字:"强烈建议住院,否则有生命危险。"旁边用圆珠笔戳了几个点。沈知行拿这支圆珠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他自己的字。很小,像怕人看见。
「再给我一个月。」
六月那张下面还有一张,是七月初的。最新的。心脏彩超的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圈,上面写着"预估存活期:1-2个月"。下面又有一行圆珠笔字。沈知行的。
「够了。」
我蹲在书桌前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再给我一个月。够了。他算好了七月份出事,算好了跟我换。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提前排好了。
我接着翻,文件袋底下还有东西。一张折起来的宣纸,薄薄的,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沈知行会写毛笔字我知道,他小时候练过。纸上写的是"林叙"。就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颗歪七扭八的心。
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我们大二的时候拍的,在操场看台上。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冲着镜头比了个耶。我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的。
「睡着了。真好看。偷拍的。别骂我。」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里的我靠在他肩膀上,嘴微微张着,头发乱糟糟的。他比耶的那只手悬在我头顶上,笑得很开心。我俩那时候都还活着,都还在用各自的身体。他偷拍我,然后在照片背面写这种话。
"你真有病。"我对着照片说。"偷拍还说别骂你。"
我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文件袋里。校服重新叠好,病历放回去,照片夹在最上面。然后把文件袋塞回抽屉最底下,上面盖好校服。这些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看见就全露馅了。谁能解释为什么沈知行抽屉里有林叙的偷拍照。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口袋里的镜子还是凉的,今天没动静。
下午我没课。坐在寝室里翻沈知行那本考研英语真题。他做到哪一页我就从哪一页开始做,第一篇阅读错了三个。沈知行英语比我好,他做这个一般只错一个。我做完对着答案叹气,用红笔把错题圈出来。
"对不住,"我对着空气说,"你英语比我好。我做的你都看看,别嫌弃。"
手机响了一下。周野发微信:「你找到那张纸了?」
「找到了。他写的。」
「写的啥?」
「让我看他病历,跟他爸妈吃饭,还有每天想他一遍。」
「第三个啥意思?每天想他一遍?他死了还管你想不想他?」
「他管。他什么都管。他在镜子里写'别忘'。」
周野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打过来一行字:「林叙,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一直就在你周围?不只是镜子里。他可能一直都在。」
我转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寝室,室友上课去了,就我一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床上。
"沈知行。"我说。"你在吗?"
没人应。但我总觉得后颈有一点点暖。像是有人站得很近,呼吸落在我脖子后面。但我知道死人没有呼吸。可能是阳光晒的。
晚饭时间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去食堂。出门的时候撞见沈知行室友从外面回来,姓李那个。
"知行,有人找你。"他说。
"谁?"
"楼下站着呢,一个女生。说是你高中同学。"
我下楼。寝室楼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穿一条白裙子。我不认识。沈知行的高中同学我又不认识。
她看见我走过来,露出一个笑。"沈知行?好久不见。"
"嗯。"我说。嗓子紧了一下。"好久不见。"
"听说你出事了?吓死我了。我在校友群里看见有人说你车祸——"
"没事。"我说。"擦伤。"
她打量了我一圈,松口气的样子。"你没事就好。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放我这儿保管的,你说大学毕业后让我还给你。这不毕业了吗,正好给你送来。"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沈知行亲启」,字是女生的。
"你当时说让我千万别拆,我也没敢拆。"她笑着摆摆手,"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沈知行高中毕业的时候把一封信放在别人那儿保管,说大学毕业后还给他。那他本来打算大学毕业以后自己拆开的。这封信他自己都没看过。
我回到寝室坐到床上拆信封。里面一张纸,对折了三次。展开来,沈知行高一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的,带着点稚气。
「致三年后的我。我在高一三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写这个。旁边坐了一个人叫林叙。他刚才借我橡皮,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给你'。第二句'不用还'。第三句'你笑什么'。我跟他说我没笑。其实我笑了。他看不见我笑是因为我头低着。我在想他手挺好看的。三年后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应该记得吧。希望你记得。」
信底下还有一行。另一个颜色的笔,应该是他后来补的。
「2024.7.1补。我记得。记得很清楚。」
我拿着这张纸坐在床上。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纸角微微动。沈知行高一坐我后排,他踢我凳子借橡皮。我当时说了三句话?我自己早忘了。他说我手好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沈知行的手。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颗小痣。
"你高一就——"我说不下去了。
他把信寄给三年后的自己。他怕自己忘了。然后三年后的他补了一行字说记得,记得很清楚。再过了三年,他死了。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对着那面镜子。
"沈知行。"我说。"我看见你高一写的信了。"
镜子里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脸。然后他出现了。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灰白色的影子,比昨天清晰了一点。我能看见他的轮廓了。肩膀比我窄一点,头发比我原来长一点。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唇的形状能看出来。他在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你看了。"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比昨天清楚。"我写得是不是很蠢。"
"蠢死了。你高一就惦记我。"
"嗯。惦记好多年了。"
镜子里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肩膀后面。他的影子在玻璃上伸出手,停在我肩膀上方。没有落下来。在玻璃里看着像他搭着我肩膀,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把那个文件袋看了?"他问。
"看了。"
"病历也看了?"
"看了。"
"怕吗?"
"怕什么?"
"怕这颗心。"镜子里他指了指我的胸口。"这颗心本来快不行了。现在在你里面跳。你怕不怕它哪天又不跳了。"
我没说话。
"你怕。"他说。"林叙,你别怕。我查过了,灵魂换了之后心脏也跟着换。这颗心现在是你林叙的心脏了。它在你身体里能好好跳。你别怕。"
"你又知道了。"
"我研究好久了。"他笑了一下。虽然脸模糊着,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了。"你以为我这半年天天就学习?我还查资料。比你多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换?"
镜子里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赌的。"
"你拿命赌的。"
"反正都要没了。赌赢了是你活着。赌输了也是你活着。我不亏。"
我盯着镜子里他的脸。模糊的灰白色,但我能看见那双眼睛了。今天比昨天清楚,眼睛轮廓能看见了,弯弯的,在笑。
"沈知行。"我说。
"嗯?"
"你他妈能不能抱我一下。"
镜子里他愣了一拍。然后伸出手,在玻璃里面从后面环住了我。他的手搭在我胸前,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但现实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镜子里的画面。
"这样抱算吗?"他问。
"不算。感觉不到。"
"那没办法了。"他说。"我就这样了。你再抱怨我回暗处待着了。"
"别走。"我说。"你这样也行。"
他搁在我肩上的下巴动了动,好像笑了一下。"林叙你真能凑合。"
"你管我。"
我俩站在镜子前面。我在外面,他在里面。他在玻璃后面抱着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我看得见他,他看得见我。谁都碰不着谁。
"你该去吃饭了。"他说。"晚了我走了。"
"你走哪去?"
"回暗处。不跟你说了我得攒劲。你别天天找我,两三天找一次差不多。要不我累死了第二次。"
"你上次就说累死了第二次。"
"我真的累。你体会一下。你在一个黑屋子里关了灯,想说话的时候得用全身力气挤到镜子前面去。说出来你还不一定听得清。"
我看着他。"那你别说话了。你先回去攒劲。"
"嗯。你先去吃饭。"
"沈知行。"
"嗯?"
"明后天我回家跟你妈吃饭。你——"
"我妈也是你妈。"他说。"你好好吃。我妈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吃。你吃的时候别露馅。你演技还行,上次哭得不错。"
"你看着了?"
"嗯。看着了。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
他说完从镜子里退了半步。朝我摆了摆手,跟我以前每次跟他告别时一样,背对着摆了摆。然后他不见了。镜子里只剩沈知行的脸。我自己。
我对着空镜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食堂窗口今天有红烧肉。我打了份饭找位置坐下。肉塞进嘴里的时候想起沈知行说"你吃的时候别露馅"。我嚼了嚼咽下去。沈知行的舌头尝出来的味道跟我的舌头不一样,这道红烧肉比平时咸了一点。他口味偏淡。
"沈知行,"我对着盘子小声说。"你口味真的不行。咸了才好吃。"
盘子里的红烧肉当然不会回答我。
但我口袋里那面小圆镜又烫了一下。热乎乎的贴着大腿。
我嘴角动了动。左手边那个酒窝出来了。沈知行的酒窝。现在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