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黑色封皮上,晕开蓝色的字。沈知行在日记里写的最后那四个字被水渍洇得有点模糊了,我伸手去擦,越擦越花。
"你别哭了。"本子上又出现一行字。「你把我写的话都哭花了。我写了好久。」
我吸了一下鼻子。"多久?"
「从你进门开始写。写了快二十分钟才写完这四个字。手抖。」
我看着他写的那行字。"手抖?你手抖什么?"
「没劲儿。写一个字歇一会儿。比健身累。」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就这么翘上去了。沈知行的酒窝。我抬手摸了一下左边脸颊,那个坑。
"沈知行。"我说。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子空了一会儿。然后新字慢慢浮现,一笔一划,像有人趴在纸上用全身力气在写。
「怕你跑了。」
"我跑哪去?"
「怕你吓着。你胆子本来就小,看恐怖片都捂眼睛。」
"我什么时候看恐怖片捂眼睛了?那是我困了。"
「骗鬼。你那次看《招魂》把脸埋我肩膀上,衣服都给你拽皱了。」
"那是……那是你肩膀靠着舒服。"
本子空了一会儿。新字出现,比刚才更歪了。「你现在也能靠。我就在你后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的。阳光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飘。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在哪?"我问。
「你后面。说了。」
"我看不见。"
「你照镜子就看见了。但你别老照。我出来一次很累的。」
"那你现在在哪?"
「在你后面半步。站着。你回头其实撞不到我。我是透明的。但我就站在这。」
我往后挪了一下屁股。背贴着床沿,往后仰了仰头。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重量。
"你站那么近干嘛?"
「看你哭。」
"你有病。"
「嗯。死都死了还有病。」
我看着那行字。这句话从本子上跳出来,歪歪扭扭的,但语气就是沈知行。他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用一种轻飘飘的口气把难受的事说出来,好像跟他没关系一样。他以前也这样。大二他爷爷去世那天,他从老家回来,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然后坐我旁边打了一下午游戏。打完之后他趴在桌子上,我走过去看见他肩膀在抖。
他就是这种人。什么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闷着,闷不住就轻飘飘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把底下那些血糊糊的东西全藏住。
"沈知行。"我说。
「嗯?」
"你的心脏。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本子沉默了很久。
「今年一月。」
"一月?"我嗓子上来了。"半年了。你瞒了我半年。"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也治不好。」
"我能陪你去医院。我能照顾你。我能——"
「你能哭。你会哭。」那行字写得特别慢。「林叙。我就怕你哭。」
我攥着本子的手指发白。沈知行的手,指节咔咔响。
"那你也不能瞒我。"
「瞒都瞒了。你别骂了。我现在写不动了。」
"你写不动就别写了。"
「不。我还有话要说。你今天回去以后,把你书架上第三层那本《小王子》翻开。最后一页。」
"为什么?"
「你别问了。回去看。」
"你直接告诉我。"
「不。你回去看。我看你看了我就安息了。」
"你别跟我说安息。"
「那你别问了。」
我把本子合上。搁在书桌上。站在自己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桌、床、书架、衣柜、窗台上的多肉。那盆多肉沈知行送的,去年圣诞节。
"这盆多肉你送的。"我说。
「嗯。它还挺好的。你养东西不行,以前养鱼三天就死了。这个你养了快一年。」
"你死了我都没哭。鱼死了我哭什么。"
「你现在不是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干的。
"我眼泪干了。"我说。"所以你别写什么安息不安息的。我回去看那本书。看完你跟我说怎么回事。"
本子没再出字了。可能真的写不动了。
我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把我自己那些东西收进一个纸箱里——证件、几本书、抽屉里的一些零碎。那本日记我揣进自己包里了。沈知行写的字还在里面,等会儿坐地铁的时候还能翻出来看看。
抱着纸箱走出去的时候我妈站在客厅。她看见我出来,走过来接那个箱子。手碰到箱角的时候她眼泪又下来了。
"知行……你跟小林,你们俩从小就好。"她说。"你知道吗,你每次来家里,小林都特别高兴。他嘴上不说,但他高兴。他那个孩子不擅表达,但他心里装着你。"
"我知道。"我说。
"他走了以后,他爸天天坐在那抽烟,一句话不说。我整夜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他小时候——"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下去了。
我低头看她。我妈。林叙的妈妈。白头发比以前多了。肩膀比以前薄了。
我蹲下去扶她。沈知行的手碰着她的胳膊。她抬头看我——看沈知行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伸手摸我的脸。
"知行……"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眼睛怎么——"
"怎么了?"
"你眼睛……小林也有这个。你眼尾,有一点点往下。小林也这样。"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手没松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跟小林有点像。"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手攥紧了。
"可能……待久了。"我说。"妈,你别太难过。林叙他……他走得挺安详的。"
她眼泪又下来了。在我面前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走的时候我爸还坐在沙发上抽烟。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转过来,但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烟,像跟我打招呼。沈知行他爸也抽烟。两家男人都抽烟。
出了门下了楼,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沈知行的眼睛怕光,他夏天出门老戴墨镜。我从他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镜片上映出自己的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周野给的小圆镜。粉色的,边角掉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两行字还在。我揣回去。
地铁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靠门的位置。拿出包里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蓝色的字还在——「我也喜欢你。」我盯着看了很久。旁边座位上的人瞄了我一眼,估计觉得一个一米八的男生抱着一本日记本看得入神挺奇怪的。
我翻到前面。看了几页他什么时候写的。然后又翻到最后一页。我凑近看了一下,发现除了那行"我也喜欢你"之外,下面好像还有字。很小,跟旁边那行比更歪更淡。
我眯着眼看。就两个字。
「别忘。」
别忘。忘了什么。忘了他?还是忘了看那本《小王子》?还是忘了什么别的事。
地铁到站了。我收起日记本下车。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我站在外面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昨天下午我和沈知行从图书馆出来去买水,他的书还摊在那张桌子上没合上。
我走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我爬上二楼,走到那张桌子前。桌上确实还摊着书——沈知行的专业课书。翻到某一页,下面压着一张白纸。我抽出来看。上面是沈知行的字。正经的、不抖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他昨天写的。
「林叙。如果我不在了。桌子里有个信封。」
我拉开桌斗。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的字很端正。沈知行认真写东西的时候就是这种字。
「林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心脏的问题查出来半年了。医生说最多一年。我没敢告诉你,你知道了肯定哭。我不想看你哭。
还有件事我也没说。我喜欢你。高中就开始了。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那说明我们换了。我猜到了,上次在校医院我跟你说过,你信不信人有灵魂。我查了很多资料。有些人快死的时候灵魂能换到别人身上。我试了一个月,什么办法都试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
要是成了,你替我活下去。要是不成,你也替我活下去。
别找别人。我在下面看着呢。
你的 沈知行」
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PS:书架上第三层那本《小王子》我写了很多东西。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哭。哭的话别对着镜子哭。我看了难受。」
我拿着信纸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沈知行那本翻开一半的专业书上。我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你他妈。"我说。声音很小。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把那本书合上。抱着书和信和日记本从图书馆走出去。
回寝室的路上我走得很急。左脚还是往外撇。上楼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推开寝室门的时候上铺室友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书架第三层。
《小王子》精装版。深蓝色封面。沈知行高二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翻开之前深吸了口气。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全是字。蓝色的圆珠笔。但有两种笔迹。一种新的,一种旧的。
旧的那行写于很久以前。我认出来,是沈知行高二的字,跟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有点圆。"生日快乐林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下面还有一行。更新一点的,应该是他最近写的。字方正了,一笔一划。
「林叙。最好的朋友改成最喜欢的人了。行不行。」
下面又有字。新的。跟日记本上一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蓝色圆珠笔。
「你看到了。我改的。我想改好久了。你答不答应。」
我抱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寝室里上铺室友翻了个身。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
我掏出包里那面小圆镜。翻到背面。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背面说。"我答应了。"
镜子上没有字浮现。但背面那两行字的下面,过了大概半分钟,多了一行新的。
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像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答应就好。我不写了。累死了。晚安。」
然后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的,两只眼睛不一样大。左边嘴角画了一个勾。
那是酒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