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
沈知行的胃像一个准点报时的闹钟,六点半准时开始叫。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室友还在睡,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洗手间刷牙。
牙膏挤在牙刷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沈知行的脸还有点肿,昨晚枕头闷了太久。我盯着看了几秒,镜子里没人出来。
"沈知行?"我含着牙刷含糊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刷完牙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又看了一眼镜子,还是只有我自己。算了,他说说话累,可能还在睡。死人也要睡觉的吧?我不知道。我开始习惯"不知道"这件事了。
出了寝室楼往食堂走。早上的校园人还不多,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青草味。我走到食堂窗口前,阿姨问我要什么,我说"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说完顿了一下。沈知行的声音从嘴里出来,低低的,带着刚起床的哑。我以前每天早上听他用这个声音跟我说话,觉得特别普通。现在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感觉怪得不行。
端着早饭找位置坐。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包子馅烫了舌尖,我吸了口气。沈知行这个身体怕烫。他以前每次吃馄饨都要先吹半天。我当时还骂他娇气。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肉馅的。他昨天特意嘱咐的。这人也真是,都死了还要操心我早饭吃什么。
正吃着手机震了。我妈打来的。
不对,林叙的妈妈。我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接。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有点发抖,沈知行的手。他手从来不抖的。
"知行?"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今天有没有空?"
"怎么了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知行,你叫我什么?"
我攥紧了手机。"……妈。"
"嗯。"她应了一声,听起来松了口气。"你今天要是有空,来家里一趟。小林有些东西……我想着你跟他最亲,你来帮他收拾收拾。他爸不行了,看着就哭,我也不敢让他碰。"
"好。我一会儿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食堂没动。面前的豆浆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我对面了,端着一碗粥。
"你刚才接电话了?"她问。
"嗯。我妈叫我去收拾东西。"
周野看着我。她今天化了妆,眼睛底下遮了厚厚的遮瑕,但眼还是肿的。"你要去林叙家?"
"林叙家就是我家。"我说。"那是我爸妈。"
周野愣了一下。"对哦……那你怎么办?你回去以后——"
"该叫什么叫什么。"我把凉豆浆喝了,"我现在是沈知行。我是沈知行的话,去林叙家帮他收拾遗物。阿姨叫我去的。我去了,我把我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然后我走了。"
"你看到你自己的东西不会——"
"会。"我说。"但得去。"
周野没说话了。低头喝粥。过了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是个小镜子,巴掌大的,圆形的,边上一圈粉色的塑料壳。
"你带着。"她说。"万一……万一他想找你说话。"
我拿起那个镜子看了看。粉色的。边角有点掉漆。周野的东西。
"谢了。"
"别对着它哭。"她说,"你一哭他就出来了,他说了说话累。"
"你怎么知道他说话了?"
"你昨晚给我发微信了。"她说,"你说你看见他了。你说他叫你买肉包子。"
我翻手机。昨晚确实给周野发了消息。我不记得了。当时脑子太乱了,发了什么自己都没印象。
"你还给我发了这个。"周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给的那面小镜子的背面。后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
「我在这里。别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你发的照片。你问我这行字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低头翻手里那面小镜子。翻到背面。粉色塑料壳上确实有一行字,圆珠笔的,蓝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沈知行的字。他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的,方方正正。但这也太歪了,像个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你昨晚写的?"周野问。
"我没写。"我说。"我昨晚没碰它。你给我的时候就装在袋子里,我一直没打开。"
我俩对视了一眼。周野脸色白了。
"他在镜子里写的。"我说。"他在镜子里能写字。"
"你确定是他?"
我翻到镜子正面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沈知行的脸。然后我对着镜子说:"沈知行。这字是你写的?"
镜子里沈知行的脸——我的脸——面无表情。但过了大概三秒。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
「嗯。累了。写的慢。别老叫我。」
周野凑过来看,倒抽了口气。"他真在?他现在就在镜子里?"
我摇头。"可能吧。也可能他写在上面我就不用照镜子他也能写。但我不知道他怎么写的。"
那两行字很小。圆珠笔蓝色。在粉色塑料壳上特别显眼。我把它翻回正面揣进口袋里。手心贴着那块凉凉的镜面。
"行了,"我站起来,"我去我妈那儿了。你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请什么理由?"
"沈知行情绪不稳定,需要休息。"
周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往外走的时候她在我后面喊:"林叙。"
我回头。
"别太难过。"
我笑了一下。沈知行的脸上那个酒窝出来了。我自己能感觉到左边嘴角在往上提。周野看见那个酒窝愣了一拍,然后别过脸去了。
从学校到我家坐地铁六站。沈知行以前来过我家很多次,我妈特别喜欢他,每次他来都做一桌子菜。我跟沈知行坐在餐桌上吃饭,我妈坐对面给他夹菜,说"知行多吃点,你太瘦了"。沈知行一米八三一百四十多斤,哪瘦了。
但每次他都笑着把菜吃了。吃完还夸我妈手艺好。我妈高兴得又给他盛一碗汤。
现在我要自己去那个家了。
敲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门牌号302,银色的数字有点掉漆了。我家住三楼,楼梯口有一面大的反光玻璃,物业贴的那种公告栏玻璃面。我站在那前面看了看自己。沈知行的脸,穿着沈知行常穿的深蓝T恤。后面没有影子。透明的那个没跟来。可能白天太亮了。
我敲了门。
我妈开的门。她眼睛肿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头发贴在脸上。看见是我,她嘴唇抖了一下,让开半边身子。
"知行来了……进来吧。"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塌着。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没回头。茶几上摆着烟灰缸,里面摁灭了四五个烟头。我爸以前不抽烟的,我妈不让。
"叔叔。"我叫了一声。
他肩膀动了一下。转过来看我。眼睛红着,下巴上冒了青胡茬。"知行来了。"他嗓子也哑了。"小林的房间在那边。你自己进去吧。我们……我们就不进去了。"
他说完又转回去了。点了根烟。我妈在旁边拽他胳膊,小声说"别抽了"。他没理。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漫威的,高中贴的了,都卷边了。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张海报的角,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熟悉。床单蓝白格子的,书桌上电脑还开着,屏保在转。书架第三层摆着沈知行送我的那本《小王子》,精装版,他高二送我的生日礼物。旁边是我俩的合照,大一刚开学拍的。我俩站在校门口,都穿着军训服晒得跟煤球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玻璃面反光。我拿着它对着自己的脸。
"沈知行。"我小声说。"你看。这是我们大一。你那时候真黑。"
相框玻璃里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脸。但后面什么都没有。他不在。
我把相框放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我妈会处理,书她留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一些证件和日记本。我拉开书桌抽屉,最底下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我拿出来翻了一下。
第一页:「2024.3.15 沈知行今天又没来上课。他最近请假好频繁。我问他说没事。他不肯告诉我。」
第二页:「2024.3.22 沈知行今天脸色特别差。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低血糖。骗鬼呢。」
第三页:「2024.4.2 沈知行今天跟我吃饭的时候忽然看我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不说。我心跳很快。我是不是又压不住了。」
我往后翻。越翻越多。每隔几天就写一段。写的全是沈知行。他今天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有没有看我。像个变态似的记了半年。
「2024.5.17 沈知行今天打球把脚崴了。我背他去校医院。他在我背上很轻。他说林叙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我很累。但我不想放他下来。」
「2024.6.30 沈知行今天发烧了。我去校医院看他。他让我帮他占座。我说你休息行不行。他说不行。我特别想骂他又舍不得。我完了。」
「2024.7.14 今天跟他吃馄饨。他叫了我三次名字。每次我都心跳漏拍。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
我攥着那个本子站在自己房间里。窗外太阳很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脚下。沈知行的脚,穿着一双灰色拖鞋。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本子的内页,刚才翻到的地方,空白处出现了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的。歪歪扭扭的。
「你写这么多。我那时候怎么不知道。」
我猛地翻到封面。黑色硬壳。然后翻到内页第一页。空白的地方也有字。新的。
「原来你从三月就开始记了。」
第三页空白处。「4月2号那天我看了你很久。因为你嘴角沾了米粒。特别蠢。但我没说。你写了这么多。我现在才看见。」
我抱着本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地砖冰凉。
"沈知行,"我说,"你他妈偷看我日记。"
本子空白处又出现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比昨晚那行工整一点了。像在练习。
「你写的就是让我看的。我看了。原来你比我怂。我五月份就想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说不。你日记里也写了。怕我说不。我们俩真蠢。」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下来了。沈知行这个身体终于肯哭了。眼泪吧嗒掉在本子上,蓝色的墨水字被晕开了一小片。
「别哭。」
「字花了。」
「你再看下一页。」
我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工整了一点点了。四个字。
「我也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