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周野站在校门口那条路上。警戒线旁边有几个路人在看，指指点点的。我没管。我就看着周野。她往后退那半步我看见了，她攥着矿泉水瓶的手在抖我也看见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周野没说话。她盯着我的脸看，那种看跟平时不一样，像在找什么东西。她看了很久，久到我手里那瓶冰水开始往下滴水，滴在我脚面上。

"我昨天在医院就看出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沈知行的。沈知行看人从来不是那样看的。"

"那是怎么看的？"

"沈知行看人是……平着看。"她比划了一下，"就是随便扫一眼那种。但你昨天看我的时候，你眼皮先抬了一下。林叙看人才那样。你每次跟人说话之前都先抬一下眼皮。"

我站在原地没动。太阳晒着我后背，衣服贴在皮肤上，汗慢慢往外渗。沈知行的身体比我原来那具怕热，后背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我问她。

"从小就能。"她说。"小时候我奶奶去世，我能看见她站在棺材旁边冲我招手。后来我发现我能看见……那种东西。就是人的灵魂。活着的人也能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

"昨天在医院，你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又往后退了半步，矿泉水瓶被她攥得吱嘎响。"我看见两个你。一个走在前面，是你这个人——沈知行这个人。另外一个走在你后面半步，透明的那种，跟着你。那个透明的长得像林叙。"

我盯着她。

"你骗我。"

"我没骗你。"她说，"那个透明的你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褐色的，小指甲盖那么大。你后背有没有？"

我后背有一块胎记。从出生就有。褐色的，小指甲盖那么大。我妈说那叫"福记"。

周野看见我表情变了，她喘了口气。"所以你真的是林叙？那昨天晚上那个——昨天晚上给我发微信的人是谁？"

"什么微信？"

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沈知行的脸——沈知行的微信头像是我拍的，他在篮球场投三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发的，三个字。

「别难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用我自己的手机号发的。不对，是沈知行用我的手机号发的。

"你回他了吗？"我问。

"回了。我问他是谁。他没回。"

我把手机还给她。我攥了攥拳头，沈知行手心里全是汗。

"周野，"我说，"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她点头。"但你真的……真的是林叙？那这具身体——"

"沈知行把身体给我了。"我说。"他心脏有问题。他查出来半年了。他推了我一把，然后他死在我的身体里。我的魂进了他的。"

周野捂着嘴。眼泪从她眼睛里滚出来，吧嗒掉在她鞋面上。

"所以他——他说喜欢你了？你昨天跟我说他最后说了喜欢——"

"他说了。"我嗓子紧了一下。"他用我的嘴说的。喜欢。"

她蹲下去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哭。我把她拽起来，拽到路边树荫底下。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在旁边站着，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落在我手背上——沈知行的手背。

"周野，你别哭了。"

"我忍不住。"她擤了一下鼻子。"你们俩——你们俩明明都——他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怎么知道。"我说。"我也怕。"

"怕什么？"

怕他把我推开。怕他用那种冷冰冰的表情说"不"。怕做了五年朋友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没说出来。就站着。

周野哭了很久。我手里那瓶水都快焐热了。旁边路过的学生有人回头看我们，一个一米八三的男生站在树底下，旁边蹲着一个哭得妆花了的女生，这场面看着挺奇怪的。

等她不哭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你现在怎么办？"

"回学校。"

"回学校？你——你现在是沈知行，你回去以后——"

"回去上课。"我说。"我是沈知行。沈知行要考研。沈知行还要替他爸妈活着。"我停了一下。"替他活着。"

周野看了我一会儿。她眼睛肿着，睫毛膏晕了一脸。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沈知行。"我说。"在别人面前。没人的时候你随便。"

她点了下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镜子。你千万小心镜子。"

"什么？"

"你身上那个林叙的魂。"她指了指我后背那个位置，"他在你后面半步，透明的。你要是照镜子——"

"会怎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见过活的魂跟在活人后面这种事。但是……我奶奶当年走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她说她看见自己站在自己身后。后来她说那是死人在跟她打招呼。"

我后背凉了一下。太阳三十五度，但我后背凉了一下。

"你意思是林叙——沈知行的魂——在我身体外面？"

"我不知道。"周野摇头。"我只能看见有东西跟着你。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别照镜子，至少最近别照。你等等——等那个东西稳定下来——"

"稳定？"

"他刚走。"周野声音又抖了。"他刚死。你的魂进他身体了，他的魂可能……还没完全走。他可能还在。就在你周围。"

我转头看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阳光下面只有我和我自己的影子。沈知行的影子，长长的斜在地上。

"他跟我说喜欢。"我说。"他最后说了喜欢。他要是还在——"

"他可能还在。"周野说。"但是林叙，你能听见他说话吗？你能看见他吗？"

我摇头。

"那就是他暂时还联系不上你。"她把空的矿泉水瓶捏扁了扔垃圾桶。"你先别急。你先……你先活下来。你把自己活好了，他慢慢就能出来了。"

我没说话。我站在原地。后背有汗在往下淌，痒痒的。

"走吧。"我转身往校门走。"上课去。"

上午是专业课。我坐在沈知行常坐的位置上，第三排靠窗。旁边本来是我坐的，空着。沈知行每次都帮我占这个位置，靠窗第二列，他坐我左边。现在我自己坐在他的位置上。右边是空的。

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我翻开沈知行的专业课笔记，他的字方正，一笔一划的。跟他的人一样。

"沈知行。"旁边有人小声叫我。我转头，是班里一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姓刘。

"嗯？"

"你别太难过了。"他说，"你跟林叙——我们都知道你俩最好。他走得太突然了。"

"嗯。"

他拍了拍我肩膀。我没躲。我用了很大力气没躲。

整节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黑板上的粉笔字模糊成一团白。我低头看沈知行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活。2024.3.12」

他用蓝笔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三个月前就写好了。他查出来的时候可能就写了。他一直在准备。准备死。

下课后我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消防栓的玻璃门。玻璃反光。很亮的。我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玻璃里面。

我停住了。

消防栓的玻璃门里面映着我——映着沈知行的脸。穿白T恤。黑头发有点乱。嘴角没有酒窝。因为我没笑。但是我身后。玻璃里面我身后大概半步的位置。还有一个影子。

很淡。灰白色的。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出来那个人比我矮一点，肩膀比我窄一点。那个人穿的衣服是白偏灰的，站在我后面站着。

我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的。楼梯上上下下都是学生。没人站在我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我转回去看玻璃。玻璃里只有我了。沈知行的脸。沈知行的身体。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站着没动。心跳得很快。沈知行的心脏。它在我胸腔里跳得很用力，我甚至能听见咚咚咚的闷响。

"你看什么呢？"有人从我旁边经过问我。

"没事。"我说。"看反光。"

我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左脚还是往外撇了一下。沈知行走路的样子。我还没习惯。

那天晚上回寝室。我住在沈知行的寝室。四楼。我自己的寝室在二楼，现在那里面没人。沈知行的室友都在，看见我回来有人递了瓶可乐给我。

"知行，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今天就早上喝了半碗豆浆。我说"好"。他们也没再多问。寝室很安静，平时沈知行的寝室最吵，他话多，他室友话也多，总能听见笑声。今晚没人说话。

我坐在沈知行的书桌前。桌上摆着台灯，笔筒，一摞考研资料。最上面那本是英语真题集，翻开的第一页夹着一张书签。我拿起来看，书签是手工做的，卡纸上用黑笔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考研必胜——林叙"。我去年送他的。他夹在最前面一直没换。

我把书签重新夹回去。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寝室洗手间门口。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有面镜子。

我停在门口。没进去。

周野说别照镜子。周野说镜子能看见死人。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的边角，只能看见自己一只肩膀和半个头。沈知行的肩膀。沈知行的侧脸。

我往前迈了一步。

镜子里出现了整张脸。沈知行的脸。黑头发有点乱。嘴唇薄。眼睛大。然后我看见了。

他站在我身后。他站在玻璃里面。穿白偏灰的衣服，比我矮一点。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我他妈知道那是谁。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说。声音发颤。

镜子里身后那个人动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我肩膀后面。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了——在镜子里他搭在我肩膀上，但现实里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我了。"镜子里的人说。

声音很轻。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我盯着镜子里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是我自己的手，原来林叙的手。手指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

"沈知行。"我又叫了一声。"你能说话？"

"能。"镜子里的人说。"但是很累。我看见你一天了。你一直在哭。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想跟你说话。说话太累了。"

镜子里他的脸还是模糊的。灰白色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那眼神。沈知行看我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走？"我问。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

"走哪去？"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连路都不认识，你左转每次都走错。你刚才下楼的时候是不是又差点走错楼梯口？"

我鼻子酸了。"你他妈——"

"别哭。"镜子里的人说。"哭了我又要说话了。说话真的好累。林叙，你就让我安静待着行不行。我就在你后面待着。你不用管我。你好好活。"

"你出来。"我说。"你从镜子里出来。你出来抱我一下。"

"出不去。"他说。"试过了。出不来的。我现在在镜子里。你一照镜子我就能跟你说话。你不照镜子我就在黑暗里待着。"他停了一下。"黑暗里也挺好的。黑乎乎的，看不见你哭。你别照镜子了行不行。你照了我忍不住想说话。"

我站那儿。沈知行的眼睛盯着镜子里那个灰白色的影子。那就是他。那就是我的爱人。他就在玻璃里面。

"沈知行。"

"嗯。"

"我喜欢你。"

镜子里的影子模糊地动了一下。好像笑了一下。虽然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个酒窝。他笑的时候左边会比右边高一点。

"我知道。"他说。"你说了。我听见了。行了你别照了。你再照我就要累死了第二次了。林叙。你明天去买早饭的时候买两个包子，不要素的，要肉的。这身体早上饿得快。你记住。"

"你管我吃什么都管？"

"不管了。走了。灯关了吧。黑着舒服。"

我没关灯。我又往前凑了一步，脸快贴到玻璃上了。镜子里那个影子退后了半步，朝我摆了摆手。像他以前每次跟我说"走了"那样，背对我摆一下。

然后他不见了。镜子里只剩下沈知行的脸。我自己的脸。瞪大了眼，眼白上面全是红血丝。

我抬手摸了摸玻璃。凉的。

"沈知行。"我对着空镜子说。"明天买肉的。"

没人回我。

我关灯出去了。躺在他床上。被子上还有他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

枕头又湿了。但这具身体还是没眼泪。

我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一下一下地呼吸。沈知行的肺。沈知行的胸腔。

他就在我身后。在黑暗里。

我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