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病房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黑透了。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白光刺眼。我盯着灯管看了很久,脑子空的。然后一点一点往回收,像退潮之后沙滩上那些东西一样露出来。刹车声。推我的那只手。我跪在柏油路上抱着一具身体。
我坐起来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我坐着愣了一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知行呢。"我说。
"什么?"
"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
她表情变了一下。"你是说……跟你一起出事的那个同学?"
我点头。
"他……没有抢救过来。"她放轻了声音,"你别太难过,你自己也不容易,身上好几处擦伤,好在没伤到骨头和内脏——"
后面的话我没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没有抢救过来。沈知行没有抢救过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颗小痣。中指第二关节有道浅疤。这不是我的手。这是沈知行的手。我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又松开。又攥。沈知行的手。我低头看了很久。
"同学?同学?"护士在叫我,"你需要什么吗?"
"厕所。"我说。
"厕所在走廊尽头——"
我已经掀了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了,手撑了一下床头柜才站稳。护士过来扶我,我说"不用"。我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路的姿势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沈知行比我高,腿比我长,迈步的幅度不对。左脚落地的时候不自觉往外撇了一点。这是他从小落下的毛病。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开门。灯是感应的,亮了。
镜子里是沈知行的脸。
黑头发有点乱。眉毛浓。眼睛比我大一点,双眼皮很深。鼻梁高。嘴唇薄。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这张脸我看了五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以前是我看他,现在是我在镜子里看他。
我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触感是陌生的,皮肤比我的粗一点点,下颌角比我方一点。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大概两分钟。然后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勾起来。那个酒窝。
"沈知行。"我对着镜子说。嗓子哑的,低沉的。沈知行的声音。
镜子里的人嘴动了。他在说"林叙"。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感应的灯灭了。一片黑。我又拍了一下手,灯亮了。还是那张脸。
"沈知行。"我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我。镜子里只有我自己。用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嘴。
我蹲下去了。蹲在洗手间的地砖上。瓷砖凉凉的隔着一层病号服贴着我膝盖。沈知行的膝盖。他去年打球跪在地上抢球膝盖磕青了一大块,我给他涂红花油,他疼得龇牙咧嘴。
我蹲在那没哭。眼睛很干。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巴滴下去,滴进洗手池。我擦了把脸又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去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多了一个人。沈知行的妈妈。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肿着,看见我进来一下就站起来了。
"知行?"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知行你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她的手在抖。手指冰凉。
"阿姨——"我说。然后停住了。不对。她儿子叫沈知行。我是沈知行。在我从镜子里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沈知行死了,林叙活着。但林叙用的是沈知行的身体。
全世界都会以为活下来的人是沈知行。
"妈。"我改口了。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没事。"
她抱着我哭了。手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医生说你只是皮外伤,说你摔出去的时候被什么缓冲了一下,你到底伤哪了跟妈说——"
缓冲。沈知行推了我一把。他自己趴在我身上替我挡了。那个缓冲是他。
"我真没事。"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妈,林叙呢?"
她松开了。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小林他……知行,你要挺住。小林他……没救回来。"
我看着她。
"他爸妈在路上了。晚上到。你现在……你现在别太难过,你也是受害者,你跟小林都是——"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又开始哭。
我站着。沈知行一米八三,比沈妈妈高一个头。我低头看着她哭。她头顶有一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
"妈。"我说,"我想去看看他。"
"现在?你别去了知行,那边——"
"我想去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沈知行的妈妈陪着我去。走廊很长,白色的。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门前。她先进去跟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冲我招手。
我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机器不响了。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盖到脖子。我看见那张脸。
我自己的脸。
闭着眼。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额头上的伤口缝了线。我看着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二年的脸。现在躺在那,一动不动。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但我哭不出来。这个身体好像不太会哭。沈知行平时就不怎么哭,跟他认识五年我只见过他红过一次眼圈,大二他爷爷去世,他在阳台上站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有点肿。就那一次。
我站在我自己面前。我用沈知行的眼睛看着我自己的尸体。
"林叙。"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旁边的人应该听不见。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当然不会有。
"你别怕,"我说,"我替你活。"
说完这一句我就说不出话了。我把手伸进白布底下,碰了碰那具身体的手。那是我自己的手,凉了。我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沈妈妈扶着我。走廊上站着几个人,我不认识。有一个女孩在哭,哭得蹲在地上。是周野。她抬头看见我——看见沈知行的脸——她站起来扑过来。
"沈知行——"她抓着我的胳膊。"林叙他——他说他下午要跟你去买水,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他——"她说不下去了。整张脸哭得全是泪。
我看着她。周野跟我和沈知行同班四年,她知道我们关系好。但她不知道别的。谁都不知道别的。
"周野。"我说。沈知行的嗓子,低低的。"别哭了。"
她抬头看我。忽然愣了一下。
"你……"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眼睛……你眼睛怎么——"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算了,你肯定也难受。你们俩……你们俩关系那么好。"
她又在哭了。我拍了拍她肩膀。沈知行的手拍在周野肩膀上,宽大的,稳当的。周野抖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我被沈妈妈带回了家。沈知行家在本市,开车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沈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了。一米八几的东北男人,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
"爸。"我叫了一声。
他点了下头,转身进厨房了。沈妈妈拉着我坐沙发上,给我倒热水,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饿。她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手心有汗。
客厅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沈知行的照片,相框里的他穿着学士服笑,嘴角那个酒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妈妈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又哭了。
"知行……你和小林……你们俩从小就一块长大的。"她说,"阿姨知道你们关系好。小林的事……你别太自责了。那不是你的错。"
我握着水杯没说话。热水隔着玻璃烫我手心。沈知行的手心。
晚上我睡在沈知行的房间。他房间我进来过很多次,寒暑假来找他玩,打游戏看电影。被子是深蓝色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灰色的小熊,是他初中同学送的,他跟我说过。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俩的合照,高二春游,我俩站在樱花树下,他搂着我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躺在他床上。被子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汗味。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知行。"我对着枕头叫了一声。
没人理。
枕头湿了一小块。但没眼泪往下掉。这具身体大概真的不怎么会哭。我又叫了一声。然后又一声。
叫了不知道多少遍。没人应。
手机响了。我伸手摸过来看,屏幕上显示"林叙"两个字。是原来的我。不对。是沈知行用我的手机。
我接了。电话那头是沈知行的妈妈——不对,是林叙的妈妈。我妈妈。她在那头哭。
"小林……小林的手机,知行?是你吗知行?"
"阿姨。"我叫了一声。嗓子哑了。"是我。"
"知行,我们家小林……小林他——"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电话被林叙的爸爸接过去。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听了二十二年的我爸的声音——他哑着嗓子说:"知行,叔叔问你一句话。小林走之前……他疼不疼?"
我攥着手机。沈知行的手攥着林叙的手机。指甲发白。
"不疼。"我说。"他走得很安静。"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我爸说"谢谢你,知行"。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沈知行的房间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长条,落在地板上。
"沈知行。"我说。"你听见了吗。我说你不疼。我给你骗人了。"
没有人回。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月光照着我半张脸。镜子里的人眉目深深,眼窝有一点阴影。他看着我。我看着我的爱人。
"你出来。"我对着镜子说。"你出来跟我说句话。你以前不是最爱照镜子吗。你出来。"
镜子里的人一动不动。沈知行的脸。沈知行的眼睛。沈知行的酒窝。
但那里面没有沈知行的魂。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玻璃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不出来也行。"我说。"我知道你在。你肯定在。你说了喜欢我。你说了喜欢我就别走。"
镜子里的我看着他——我看着镜子里沈知行的脸。他面无表情。因为他现在就是我。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沈知行的爸爸凌晨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没说话,走过来坐我旁边。两个一米八的男人挤在沙发上。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我不会抽。但沈知行会抽,偶尔抽。我点着了呛了一口。他爸拍我后背。
"想哭就哭,"他说,"爸在呢。"
我看着他。沈知行长得像他妈,眼睛眉毛都随妈。但嘴唇像他爸,薄薄的,抿起来一条线。
"爸。"我说。
"嗯。"
"林叙喜欢我。"
他爸手顿了一下。转头看我。
"他说了喜欢我。"我说。"他最后说的。"
烟烧到手指了。我疼了一下才甩开。沈知行他爸看着我没说话。烟灰掉在我裤子上,深蓝色睡裤。
过了很久他拍了一下我肩膀。很重的。东北男人拍人肩膀的那种重法。
"那你就好好活着。"他说。"为了他。"
天亮的时候沈妈妈叫我吃早饭。豆浆油条。我吃了几口吃不下了。她也没勉强,摸了摸我后脑勺。
"知行,你今天别去学校了。妈给你请假。"
"不用。"我说。"我去。"
"你——"
"我得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有一面小圆镜子。我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沈知行。穿着白色短袖,黑头发有点乱。他看着我。
我伸手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也理了一下头发。酒窝没出来。因为我不想笑。
我开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很大。跟昨天一样。三十五度。
校门口那条路拉起了警戒线,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印子。淡褐色的,几道。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沈知行。"
有人叫我。我回头。
周野站在三米外。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给你买的。"她说。
我接过来。瓶子冰的。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顺着沈知行的喉咙下去。
"周野。"我说。
"嗯?"
"你昨天说……你看见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你昨天在医院说,'你眼睛怎么'。你没说完。你看见什么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行,"她说,"你……你是林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