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沈知行发来一条微信。
「来图书馆,帮我占个座。」
我正在寝室打游戏,手机震了两下,瞄了一眼没理。过了五分钟又震。
「林叙。」
「林叙。」
「林叙。」
连发三条,每条光叫我名字。我翻了个白眼,打字回他:「你催魂呢?」
「靠窗那个位置,帮我占着。」
「你自己不会早点去?」
「我在校医院挂水,出不来。」
我盯着屏幕停了两秒,直接退了游戏:「你怎么了?」
「低烧。挂完这瓶就过去。」
「发烧还去图书馆?滚回去睡觉。」
「躺一天了。你帮我占着,我过去找你。」
「找你大爷。别动,我现在去校医院。」
他回了一个句号。沈知行发消息从来说话算话,他说"你别来"就真的是别来,他说"我到了"就真的到了。发句号说明他不想让我来但懒得跟我吵。我抓了外套就往外跑。
校医院输液区在二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右手扎着针,左手举着一本专业书。看见我进来他把书放下,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你来干嘛。"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伸手摸他额头。烫的。
"三十七度八。"他说。
"三十七度八?"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今天室外三十五度。你体温比天气还高。"
他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很浅的酒窝,我看他五年了,每次真笑的时候那个酒窝就出来,假笑没有。
"吃午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什么?"
"面包。"
我盯着他。他看着我,表情挺无辜的。这人一米八三,平时壮得像头牛,一生病就缩水,眼窝都凹进去了。
"沈知行。"我说,"你他妈生病吃面包?"
"食堂太远。"
"你等着。我去买粥。"
"不用——"
"闭嘴。"
我出去买了皮蛋瘦肉粥回来。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发现没有,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眼珠转了一下才看向我。
"放着吧,一会儿喝。"
"现在喝。"
"烫。"
"吹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接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手背上那颗小痣还和以前一样。
他低头喝粥。我在旁边坐着看他。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间隔很均匀。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我问。
"七点。"
"七点起来就去图书馆?"
"嗯。"
"你最近是不是学太狠了?"
"没有。"
"没有?上个月你感冒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烧到三十九度才去校医院。"
他不说话了。低头喝粥。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旁边椅子上的时候特别轻,碗都没磕出声。
护士过来拔针的时候他按着棉签站起来。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他胳膊,他没躲。胳膊有点烫。
"走吧,"他说,"去图书馆。"
"去个屁。回寝室睡觉。"
"我不困。"
"你管你困不困。"我拽着他往外走,"今天必须休息。一天不学能死?"
他被我拽着走了两步,忽然笑了。"林叙,你真像我爸妈。"
"我像你爹。"
他笑出声了。咳了两声,脸又白了点。我松开他胳膊改成扶他后背,他比我高半个头,手搭在他背上那个姿势其实有点别扭。但他没挣开。
校医院到寝室楼走路八分钟。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晒得地砖发白。他侧脸在光底下白得透明,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睫毛长,风一吹微微动。
我心跳快了两拍。
我把它压下去了。这种事干了五年了。高一第一次见面他坐我后排,踢我凳子借橡皮。我回头看他,他冲我笑,那个酒窝。
我当时心跳就快了。然后我把它压下去。
压了五年。
把他送回寝室。他住四楼,我住二楼。他进屋脱了鞋躺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粥在桌上。晚上热了喝。"
"嗯。"
我站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肩膀缩着,被子只盖到腰。
"沈知行。"
"嗯?"
"晚上我再来。给你带饭。"
他没回话。过了几秒,背对着我点了一下头。我关上门下楼。
那天下午我没去图书馆。在寝室打了两把游戏,连跪。第三把开局选英雄的时候走神了,被队友骂。我退了游戏看手机,沈知行没给我发消息。
五点多我又去他寝室。门没锁,推门进去他坐床上看手机。脸色比下午好点,看见我进来就把手机锁了。
"好点没?"
"好了。"
"下午睡觉了吗?"
"睡了。"
"骗鬼。"我走过去抽他手机,"你明明在看电子书。当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没否认。我把手机扔他枕头边上,拽他胳膊。"走,出去吃饭。"
"吃什么?"
"后街馄饨。你一天没正经吃饭了。"
他看了我两秒。寝室灯白白的,照他脸上看着精神点了。但眼神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平时他看人都是随便扫一眼就完了,现在他看着我,看得挺专注的。
"走不走?"我扭头去拉门。
"走。"
后街那家馄饨店在最里面,招牌掉了个"馄"字,"鲜馄饨"变成"鲜饨"。老板认识我们,看见沈知行就喊"小沈来了,老样子?"沈知行点头。老板又看我,"小林,虾仁?"我点头。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我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吸气。抬头看沈知行,他正慢慢喝汤。
"你下午到底在图书馆待到几点?"
"没几点。"
"周野说六点还看见你在那。"
"周野嘴真碎。"
"沈知行。"
他抬头看我。嘴角沾着汤。
"你到底怎么了?"我说,"你最近不对劲。以前没见你这么学,现在恨不得住图书馆。考研压力大跟我说。"
他没说话。看了我几秒。店里灯黄黄的,照他脸上终于像个人了。
"林叙。"他叫我。
"嗯?"
"你真烦。"
"你才烦。"
他低头吃馄饨。吃了一个。两个。然后抬头。
"我要是说——"
停住了。又夹了一个馄饨。"算了。没事。"
"你话说一半——"
"林叙。"
"又干嘛?"
他看着我。那个酒窝又出来了。很浅的,左边嘴角往上弯一点点。他真笑的时候就这样。
"就想叫你一声。"
我心跳又漏了一拍。骂了句"神经病",低头吃馄饨。嘴里什么味都没尝出来。这人有病,我说真的。五年了,时不时就来这么一下。高一有次晚自习他在后面对着我后脑勺吹气,我回头他冲我笑;大二有一次打完球他把毛巾扔我头上说"帮我洗了",我抬头他也在笑;去年跨年夜我们在天台看烟花,他忽然叫我名字,我说干嘛,他说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每次都是这样。
那天吃完馄饨往回走。后街路灯坏了两盏,有一段特别黑。他走我后面,忽然伸手拍我肩膀。
"林叙。"
"你今天叫我名字叫上瘾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走上来跟我并排,"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停住了。他也停住了。路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
"沈知行。"我说。声音有点紧。"你他妈今天到底怎么了?你说这种话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
然后伸手拍了一下我后脑勺。手指蹭过我头发的时候我头皮麻了一下。但他手劲很轻,不像平时那种拍着玩。
"没什么。"他说,"瞎想的。走了。"
"沈知行——"
他背对我摆了摆手。已经往前走了。背挺得很直,走路左脚比右脚稍微往外撇一点。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摔断过左脚踝,后来就落下这么个毛病。
我看他背影看了五年。从高一到现在。从一米七五看到一米八三。从校服看到T恤。
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给他发微信:
「你睡了吗?」
过了三分钟回:「没。」
「你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哪句?」
「万一你不在了那句。」
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手机震了。
「林叙,你信不信人有灵魂?」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沈知行你别打哑谜。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随便聊聊。不信算了。睡吧。」
「我现在去你寝室。」
「别来。我睡了。晚安。」
我没去。攥着手机躺到天亮。
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他站在镜子前对我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我。
第二天下午。我跟沈知行从图书馆出来,走校门口那条路去便利店买水。我记得我俩在说什么,他说"那道高数题你又算错了",我说"滚你妈的",他笑了,嘴角那个酒窝又出来了。太阳很大,他用手挡了一下眼睛。他左手手腕上戴着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条编织绳,黑色底上面一颗银色珠子,磨得有点花了。
然后我听见刹车声。非常尖非常响的刹车声。
他喊了一声"林叙"。然后我肩膀被用力推了一把。
我摔出去两米远。头磕在路沿上。眼前花了几秒。什么都看不清。
等我能看清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手肘也破了皮,渗着血。但我身上这件衣服是灰色的,是沈知行今天穿的。
我抬头看前面。三米外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的是白色T恤,跟我今天穿的一样。那个人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朝侧面歪着,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然后我看见那个"我"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从下往上看我。嘴角动了。我那张脸上,左边嘴角勾起来了。那个酒窝。出现在我的脸上。
"林叙。"他用我的声音说。声音很轻。"你成功了。我们换了。"
我扑过去。两只手撑着地面爬过去的。我抱住那具身体。血蹭了我一手。红的,温的。
"你别动。"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嗓子是沈知行的声音,低低的。"医生马上来了你听见没有,你别动——"
"林叙。"他又叫我。用我的嘴。"你别哭。"
我没哭。
"我心脏不行了。"他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查出来半年了。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他的手——我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我的脸。沈知行的脸。
"我不行……林叙,我舍不得。但我死就死在你身体里吧。你替我活着。行不行?"
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响过来。有人在喊"快打120"。有女生在哭。我抱着我自己那具身体跪在柏油路上。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在变慢,一下比一下慢。那是沈知行的心脏。他查出来半年了。他从没跟我说过。
"行不行?"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行。"我说。嗓子哑了。"我替你活。我什么都替你。你别说话了你别动——"
他笑了一下。在我自己的脸上笑了一下。那个酒窝越来越深。
他说了最后两个字。气声,我贴在耳边才听清。
他说"喜欢"。
然后他闭上了眼。
怀里的身体变沉了。心跳停了。我跪在原地抱着他,抱着我自己,抱着沈知行。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一秒都数不清。
有人拽我胳膊。有人喊"这个同学也有伤快抬走"。我被拽开了。我看着"我"的身体被抬上担架,白布盖上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沈知行的手。手背上有颗小痣。中指第二关节旁边有道浅浅的疤。大二切水果切的,我陪他去校医院缝针。
我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沈知行怕疼。每次打针都皱眉。现在是我在用他的手掐自己。
我终于哭了。
但我哭的时候用的是沈知行的脸。沈知行的眼睛。沈知行的嘴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哭不出他的声音,我嗓子在嚎,嚎出来的调子是我自己的。
有人扶我上救护车。有人在说"这个同学情绪太激动了给他镇静"。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他最后那两个字。
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