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找到了所有地方都没发现还有个小孩,万一你儿子早就逃了呢?”
“永康,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言重生忽略掉后面其余消防员的声音,面对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志,他只感觉自己好像被活生生地撕扯开来,
这丢一块,那丢一块,
一时之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是否还是那个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场面的自己。
毕竟那片火海从外面看……真的蛮漂亮的。
言永康挣扎的动作更加用力,挣开了队友的手:“我管他是生是死,儿子就算化成灰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言重生半透明的身影来到他身边,
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都没有表达,只是那样,一个人静静地盯着他。
言永康显然能看见他。
自己不是一些合格的父亲,言永康这样评价自己。
儿子出现时,
他的反应不是“你怎么长大了”,而是言重生死了,在不远处的大火中承受着被焚烧的疼痛。
“别去。”
言重生犹豫了两秒,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
自己长大了,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再麻烦对方。
这种大火再来几百次、几千次他也不会死:“那里很危险。”
不远处,
小公寓的一角被炸得坍塌,熊熊烈火直往上窜,仿佛下一秒就将整个世界吞入烈焰,要把一切都毁灭。
言重生不会用听上去十分肉麻的词汇,
他拉不下面子,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一样,太久没见到言永康,他差点忘记“爸爸”这个词怎么叫了。
家人的离去令他不知所措,
第一次使用时间能力的他太过单纯,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很容易改变。
无意间用了最无情的语气说出劝人的话,
只是这些话在对方听来不是劝解,那仿佛是未来的孩子在责怪他。
也没错,言重生的确在责怪他。
责怪言永康急性子,一根筋,不懂变通,他死了那袁妍怎么办?
“我们都看过了,没人,师兄你就算进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听老弟的,别去了,你还有嫂子。”
言永康的师弟在后面又一次拉住他,
前者却固执得像个蠢货,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一味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儿子还在里面,我得去。”
言永康看向站在一旁的言重生,
口中比划着什么:“等我,儿子。”少年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情绪,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要说出真相吗?
那很幼稚吧,言重生觉得就算是自己也不会相信世界上存在不死之身。
何况一个成年人?
理智告诉言重生自己绝不能在这个关键的节点犯傻,
言永康在他的人生中缺失了太多的空白,
想要弥补遗憾,
只要劝住这个人就好了。
他看向对方的师弟:“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这种火势你进去也活不了!”
“我得进去。”
言永康转身,言重生想拉住对方,身体却穿了过去,
自己不属于这个时间线,
他没有实体可以碰到言永康。
“你疯了吗?!”
言重生碰不到言永康,只能追上去嘴遁:“这时候犯什么傻,你儿子又不会死,去了也只是白白送命,你呈什么英雄!”
“那是我儿子……”言永康冲进大火:“我是他爸!”
也是一名消防员。
言重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纵容自己再看言永康最后一眼。
这里的火仿佛伤不到他分毫,
无论言重生在耳边说什么也没有回话。
“儿子!儿子你在哪!”
言永康不信邪,
又喊了一遍,又一遍,越过烧毁的楼梯往上爬,
1分钟找不到人,
就找一辈子。
他必须找到儿子,找到言重生。
“爸,我在这!”
这声音对言重生来说震耳欲聋,是小时候的他。
隐约记得当年在火场里看到言永康的身影时便不再躲在角落。
小时候他太害怕了,
“小言和我捉迷藏呢,哎呦,让爸抱抱!”
言永康立刻飞奔过去,
忽然,他注意到儿子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他已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身体处于半透明的言重生,露出一个比太阳还要灼人的笑容:
“不会受伤好啊,来,戴上,用这个把自己包起来。”
言永康又蹲下身子抱起小时候的言重生:
“儿子,出去以后不要乱说话,一切有爸给你兜底。”
把面具给儿子带上,
言永康又找到被褥给前者包裹住。
小言重生的眼睛严重烧伤,
正在愈合。
言重生靠在一边的桌角上,痉挛的手指想再碰一碰父亲,
结果还是一样,
他的手穿了过去,是言永康不相信他是真的吗?
还是他被彻底忽略了。
“爸……”
这陌生的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言重生想知道对方听得到吗?听得到他说话吗?
“你回一下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儿子,爸是不是很差劲?”
言永康刚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火询问对方。
爆炸的余波将他轰飞,
言永康抱着自己的孩子从6楼被火焰打到地面上,
他拿自己做缓冲,确保怀中的人相安无事。
那个人笑着抬起头,
对不远处那个言重生憨憨笑了两声,用口型安慰他:“好好活,爸爸永远爱你……”
言重生感觉自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言永康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扯出一个假笑,像是失去了共情能力一般。
“对不起,小言……”
言永康不敢再面对这个已经成长的孩子,目光转向了儿子被带走的方向,
不知道是对哪个他说的。
无论挣扎多少次,这个节点都像一个无底洞难填。
从指尖开始,
言重生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碎了。
他被丢进了失控的时间长河,
他回不了那个节点了,
意识到自己真的再也见不到言永康了,言重生彻底慌乱:“爸爸……你别走,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离开我!”
只有一次机会,
他用了最重要的一次机会,换来了他从来不知道的事实。
要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爸爸,
是不是就能成功了?
言重生蜷缩在墙角,拿窗帘盖住头,混乱的脑袋不知道、也记不清,
只知道那时的心跳很剧烈,
仿佛要突破肋骨。
目光中看到自己和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嘴唇被咬变了形,手心里留下了几个指甲印,双腿和后背一起共鸣、发颤,
好像他的身体变形变成了一个怪物,让过去的自己承受一些本就该承受的一切痛苦。
任何一个时间节点的他,
只有一次机会去改变那个时间节点其他人的命运。
正是因为要改变的不再只有自己,女巫先生不可能再像时世神子那样能够无限次地回溯时间。
真正离别不是长亭古道,
而是在一个充满朝阳的早上,有人悄悄地离开,只留下一句道歉,
没告诉你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次机会,
这四个字已经把言重生的所有底牌给攻击得支离破碎,
总是想着下次,下次再试一次。
……
高考成绩出来了,
陈妈踏着欢快的步子乐呵呵地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让我们恭喜言重生同学在本届高考以总分721分的成绩,荣获全省探花,全市第二的好成绩,
来,同学们鼓掌!”
啪啪啪——
“我去,咱们这儿还有高手,能把你比下去的不多见呀。”
张天南在白云转学后座位调到了对方的位置,
言重生的正前排,说话都方便了不少。
“你太看得起我了……”言重生颓废地趴在桌子上,心里略微有点儿不甘心。
“话说回来,你那次模拟的作文是怎么写的?”
放学前张天南来到言重生身边:“南哥我感觉我自己写跑题了,不然怎么会才500多分?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可是530啊!”
“你说什么?”
言重生不轻不重地开口。
“我感觉自己写跑题了。”
“不是,上一句话。”
“你上次模拟考那个作文怎么写的?”
张天南的话直接让旁边的人番然醒悟,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作文,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想想哈……”
作文的标题在言重生脑海里浮现:[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你会弥补遗憾吗?]
明明都放下了,
却还是硬要塞给你一个机会回去弥补遗憾。
“这个出题人简直是个脑残,得亏这次高考没考。”
张天南觉得这简直是自相矛盾:“我去,老言你生病了?脸色这么黑,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感觉脖子后面凉凉的。
张天南很久没听到言重生这么有感情地说话了,似乎下一秒就会把它给冻成冰块儿。
“当时这里我作文扣分了。”
言重生双眼发直,手上握着张天南的肩膀骤然用力。
“啊!你扣就扣了呗,捏我干啥!?”
“哦,抱歉,太激动了。”
面对着被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好兄弟,言重生莞尔一笑解释。
虽然手上不会松开的就是了。
张天南心里苦,张天南不敢说,张天南知道再不说自己就要被疼死了,赶紧伸手指了指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呜呜,老言,哥,我叫你爸爸,你把这如来五指山的神通收了行不?”
“很疼吗?”
言重生松开手,在自己肩膀上随手一捏。
咔哒——
脱臼了。
张天南:“???”
言重生:“……好像确实有点儿疼。”
张天南:“这不可能是疼啊!你不会写个作文给自己写疯了吧?放宽心呀,先把胳膊安回去。”
言重生被对方拖到了另一边,
张某试图给某人按上脱臼的胳膊,
上手后一发感觉不对劲,
这是肿了?
“老言,你快把袖子挽起来给那个看看,让你挽袖子拽我衣领子干什么哦?!”
言重生迷茫地挠挠头。
张天南直言:“快把衣服脱了!”
“哦。”
张某:“???”
“stop!”张天南夺回差点就不过审的衣领子,
嘎达一下,
又让言重生把胳膊按了回去。
动弹了两下:
“没事了。”言重生活动活动胳膊肘,给张天南比了一个赞。
后者礼貌地笑了笑:
“老言,说实话,你真的没感觉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