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

赵盛挂断了电话，

放弃不可能，但忘掉这些是最后的选择。

他还有家庭，

赵盛决定不再干涉任何与赵荣生有关的事。

他身上背负着另一个家，

一个完整且美好的家。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缺，他该为如今的妻子，为今天过生日的孩子着想，

而不是一个不可能挽回的孩子。

“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称职的父亲了……”

赵盛一次又一次站在洗手台前用自来水抹脸，试图让手机里和胸口口袋里的照片麻痹自己的内心。

他现在幸福极了，他做得好极了。

请假申请被批准，

赵盛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袁妍打了一通电话，对面的人似乎开心极了:“嗯，我在家做饭，你把小言接回来就可以吃了，

对了，到时候先回家送我去一趟医院，有一场小手术，应该一个来小时左右就可以，肯定不会错过给小言过生日。”

袁妍被赵盛送到医院，她要做手术的患者是一名才3岁的小女孩。

“乖宝贝，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身上的伤口很严重，袁妍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

“不会是孤儿吧？”

小护士为小森愤愤不平，眼泪把医护口罩都浸湿了。

小森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

她艰难地抬起握不住一份甜筒的小手，

拍拍身边的护士:

“姐姐别哭，哥哥说…不可以让女孩子哭的……”

好似在沙漠中茁壮生长的玫瑰，

小森是被路人在扔垃圾时的一个小角落发现的。

据知情人士形容，

小森穿着一件很薄的小白裙，头发是两条炸毛的双马尾。

她似乎从家里跑出来的，

不认识路，

学会的知识也不多。

医生们对此束手无策，这个小女孩没有监护人，

谁来担保这场手术，

谁又能担保？

小森的意识不清，白色裙子宛如玫瑰花样的深红。

口中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哥哥？

为什么？

“我要…找哥哥……”

她的下半身像一滩软烂的泥沼，

被潮湿的泥泞淹没。

“我来担保。”

袁妍以主任医师的身份担保下这场手术。

她望着小森，

后者的眼眶里是活下去的希望:“阿姨，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我的另一个哥哥……”

小森的视线聚焦在原妍的那双颜色不同、却与言重生轮廓有8分相似的眼睛上面。

言重生遗传了袁妍那双眼睛。

那个漂亮哥哥还没回答小森的问题，愿不愿意做她的家人。

她想找哥哥……

哪个哥哥都可以……

在小森心里，

只有在他们身边才会有安全感。

“要打麻药了。”

袁妍柔着声提醒小森。

不要……小森想多看看那双眼睛。

她该去哪里？

小森一直有着一个天真到可笑的疑问——人死后真的会上天堂吗？

天堂上真的会有想念的玩具吗？

成为坏孩子就不能去天堂了，那地狱真的会有大魔鬼把她抓走吃掉吗？

小森如果掉进那个地方，是不是就等不到哥哥了？

她是不是还有活着的机会？

他想去找哥哥，

她想去找赵荣生。

找到哥哥，她就又有家人了。

“要……哥哥……”

“开始手术。”

袁妍不带感情的声音是她听过最简短的睡前故事。

……

“哥快来，这里没人。”

怀昭野拉着言重生走到图书馆的一角。

鬼鬼祟祟地看了又看，宛若一条在书海里游动的鲤鱼。

“你别乱动，什么惊喜让你这么没有分寸？”言重生晃了晃自己被对方弄红的手腕调侃。

“哥哥，我想问个问题……”

怀昭野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现在问个问题耳尖却渐渐地发红:

“哥……你吃不吃学校门口的棉花糖？”

言重生停顿了两秒:

“啊？？？”

平静无波的地面被一刻不停的雨水破开，

言重生拉过对方的衣领质问:“别告诉我你为了一根破棉花糖害羞。”

“哥，我认真的。”

怀昭野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和你的眼睛颜色很像。”

言重生:“……你到底要说什么？”

怀昭野:“可以抱抱我吗？”

小神子的请求很简单，说完话后吐出舌尖调皮地笑出声:

“生日快乐，礼物我放在家里的座位上了，回去给你一个惊喜。”

怀昭野边说边拉着言重生坐到椅子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对方融进自己怀里:

“哒哒，抱完啦！”

前一秒伤感，

后一秒言重生就把这个动不动就乱演戏的小子扔到图书馆外面:

“吓死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绝症马上就要嘎掉了。”边骂边打了个哈欠，

昨天晚上失眠，现在有点儿困……

“怎么了？要不要先睡一会？”怀昭野的话比安眠药管用，

言重生趴在了图书馆的桌子上:

“半小时后叫我……”

怀昭野拍拍对方的背，微微勾唇:“才不叫你。”

的确没叫他。

言重生醒来后发现旁边的位置上没人，图书馆内的人也基本走光。

哪里都不见怀昭野的身影。

届时言重生才想起自己睡着前怀昭野对他说过的话:“……”

有病吧！？

真特么去买棉花糖了！？

言重生了解怀昭野，

对方一看到甜食就降智，那是哪怕一丁点也拒绝不了。

言重生望向自己的手，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塞入了一张纸条:

[回家，有惊喜⌯ᵔᗜᵔ⌯]

这字丑的，

不用猜就知道是怀昭野写的。

言重生靠回椅背上笑笑，也不说话，这跟自导自演有什么区别？

太阳临近落山，

少年刚离开图书馆，他接到电话，备注是“爸”。

……

医院中人来人往，

走廊间充斥着欢笑与悲伤夹杂的喘息。

刀尖落下，睡梦绵长，

所愿上手术台的病人都能安然无恙地与家人团聚。

一颗玻璃般碎裂的心破开了如昨日黎明的日落，划开了一条无形的缺口。

手术快结束时，

医院走廊多出一道人影。

……

“儿子，这里！”

言重生走出校门，见到的是赵盛等待已久的身影:

“愣着干什么，我们去医院接你妈。”

言重生手心紧了紧，走过去钻进车里将书包放在座位上:

“好。”

回望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言重生还在好奇怀昭野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人。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盛停在十字路口，言重生转头:“没想什……”

嘭——

日落眨眼间变成了红色，世界不停地旋转，恍然间火光冲天，

言重生只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发不出一丝声响。

“小言……”

眼前漆黑无比，言重生只能听见赵盛在叫他。

他们出了车祸，

现在整个十字路口一片狼藉。

赵盛把言重生护在怀中，这件事因他而起，不能连累了孩子。

腿似乎骨折了，

导致赵盛在车里抱着对方的姿势很奇怪。

车子着了火，

自己没关系，万一伤到言重生就麻烦了。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慢到赵盛用了很久才将已经碎掉的车窗捅开。

肘部鲜血淋漓，

他却好似忘了所谓的疼痛。

赵盛站不起来，

他算准机会，

将言重生扔出车子，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倒回了座椅上，迟迟无法再起身。

没了求生的意志，

赵盛最后向窗外确认言重生的安危……

“对不起啊，重生，叔叔……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火焰将他吞没，

赵盛的意识燃烧成灰烬，他真的不会做父亲。

“爸——！”

“重生……”赵盛在大火中睁开眼，

用尽全力撑上半身。

不行，

他不能死，他还要给言重生过生……

嘭——

他食言了。

……

赵盛和言永康的模样在言重生混乱的脑海里不停切换，

幻灯片一样，

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只要还有机会……

“让一让！让一让！有伤员！”

言重生精神恍惚，他好像见到了言永康，又好像不是对方……是赵盛。

是他爸，

他又没有爸爸了……

急诊科见到人陡然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林医生，是车祸，肇事车辆已经逃离，患者意识……”

护士边走边汇报，

与林医生一起朝着急诊科狂奔。

“今天谁敢靠近一步我就捅死谁！”

男人在走廊医闹，

保安在赶来的路上，平车重心偏高，言重生伤的严重，护士决定带人转移。

可这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人极少，

他们本能地逃窜，

地面有血，

人又多，

持刀男人正巧冲过来，

推车的护士因本能松手后退，平车失控撞上门框。

言重生倒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可能颅内出血了。

浑身密密麻麻地疼痛，仅有眼皮还能动弹，

瞳孔勉强可以聚焦，

男人没有丝毫迟疑，手起刀落。

刷——

匕首上遍布了锈迹，刺穿人的躯体，言重生只感觉自己被抱的很紧……

他睁开眼，

袁妍连手术服都没脱，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那把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那名医生倒在地上，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刀:“生日快乐…儿子……”

袁妍没有力气说太多话，

停止呼吸之前，

她仿佛才意识到，她是一位母亲:“好好吃饭……”

……

鼻尖汇聚着酸楚，

言重生平静得像从前一样，自己一个人走过小路，穿过阴影下的灌木。

少年不顾外人的眼光，

抱着一只画风与自己极有违和感的警察小熊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失神的目光也无法使他加速回家的脚步，

没有什么感觉，

就好像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只是回到了曾经一条自己的时间线里存档重来。

齿轮不间断地移动，破开了大门的禁锢:“我回来…了……”

家里空无一人，

但只要进门，一定会看到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似乎正昭示着家里还有人等他。

只是那个人没等到。

将小熊放在赵盛的位置上，目光移到袁妍的位置上。

那里有一份礼物。

言重生有不死之身，他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

只是胸口还隐隐刺痛。

摘下书包，家门却被敲响。

“谁？”

言重生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窃喜，脚步激动地一个踉跄却差点栽倒在地，又没出息地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

“生日快乐！这是袁妍女士订的蛋糕。”

外卖员站在门口，打碎了少年所有的妄想。

门外不是他想见的任何一个人。

这种失落感比以往他经历的任何挫折都要扎心，那只是一名为生活奔波在外的大学生:“记得五星好评，寿星！”

言重生接过一个看上去够他吃上半个月的蛋糕。

买这么大，

他一个人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浪费，但要是四个人的话……应该刚刚好吧。

蛋糕很漂亮，

有水果，有巧克力，还有塑料小人组成的一家。

他们欢声笑语得在奶油上奔跑，

三男一女，

一位身穿警服，一位头戴白帽，一位背着两个书包，还有一位默默坐在与那三个人间隔不远不近的地上看书。

饭还是热的，

一个人也要过好生日，虽然言重生并不是很喜欢吃红烧肉，

又油又腻的口感让他总忍不住干呕，

只能拿个馒头压一压那种不可言说的胀痛感。

吃这道菜不该是他，

可这是袁妍专门为他做的生日礼物。

“咳咳咳——”

吃得太急，忘记喝水了。

言重生坐在椅子上等到半夜，家门还是紧闭的模样。

今天似乎……真的不会再见第二个人了。

手机意外摔在地上，

屏幕四分五裂，

被言重生慌忙地又捡起放到桌上。

固执地坐回去，

夹起已经凉透的饭菜继续往嘴里塞，好似这样就能有人来陪他过生日一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带着严重剪辑的卡顿音频还是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是今早的音频。

袁妍的声音在结尾最为明显，也是唱得最准的那个，

比赵盛那跑到千里之外的调子好多了:

[祝我家小言宝贝19岁生日快乐！永远平安、健康、快乐，妈妈爱你。]

[祝我儿子上个好大学，有一堆好朋友，达到让自己满意的目标，爸爸永远支持你的选择，等你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