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什么生日礼物?10本五三?”
少年的话语像彩色的泡泡将言重生包裹在里面。
仿佛在给他看一场不一样的世界。
新的世界像是加了一层可自我调节的滤镜。
饱和度被调成了最高黑白色,从画面中踢出了所有五彩斑斓,
只剩焦距散乱的山水画卷。
手机的铃声传来,
不对,
他不是关机了吗?
言重生故意瞅了怀昭野一眼。
邮箱里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见状怀某比他还激动:“快给我听听,我保证……”
“你别瞎保证。”
言重生可不想自己的手机被没收了。
“那也听听呗?”
怀昭野双手合十恳求。
“给我买萌也没用。”
言重生看时间还早,于是听从怀昭野的友好建议,
随便找了个小胡同巷子点开语音消息。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三人小合唱听起来还有一种简洁的中英卡顿。
“你和我爸妈这几天就搞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言重生嘴上说着这份礼物不伦不类,却还是诚实收藏起音频。
顺带将音频设置成了闹钟铃声,
时间定在今天晚上11:59。
在生日过去之前听一遍家人特意为自己而录的生日歌,还有比这种更幸福的事情吗?
“那你不是也挺喜欢。”
怀昭野抓住了重点,当场报仇:“晚上给你来个现场版要不要?”
三人合唱不说难听,
但的确不好听。
言重生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你这是什么表情?信不信我和叔叔阿姨和你绝交1秒钟。”
自从怀昭野从娃娃又恢复了人形,
能听到对方心里话能力也消失了,对此怀某感觉甚是可惜。
“还有比你这句话更窝囊的威胁吗?”
“……没了。”
把放了没一半的音频关掉,退出忘记给手机调成震动模式,
言重生直接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于是耳边总传来怀昭野的喋喋不休:“你听完吗?有惊喜,我没骗你。”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听。”
言重生头一次见怀昭野这么兴奋,而怀昭野有些事情瞒着他。
比如在今天之前,一个人独自回过守望星,
想还给女巫先生一个清白。
……
“做不到,
这是从根本上就办不成。”
守念来失落应回应怀昭野,他的确想让女巫先生回来,成为他们阵营的一份子。
但寻常客们不会同意,
即使有他的保证。
但女巫先生是两次战争的导火索,这一点毋庸置疑。
“休息会吧,我也累了。”
守念来连自己的一辈子都要依附别人才能活下来,
他很高兴怀昭野会抽空来看他:“你觉得我还能像当年一样吗?”
这个问题很复杂,
怀昭野知道不回答才是对守念来来说最好的答案。
“你去找别人吧,恕我不能奉陪。”
守念来浅金色的长发凌乱,散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如今他还是守望星唯一一位可以看到未来的使者,却再无当年那般肆意潇洒。
这世道变了,变得太快,快到守念来已经不适合去追了:
“或许你应该学会放下,你不用一直执着于曾经,你可以给他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我放不下,他也不会放下。”
怀昭野任性地语气犹如敲响的警钟,
砸在了守念来的心上。
“他当时又做错了什么?你不用反问我为什么不问问他的意见,
我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我最了解他。”
怀昭野就是言重生的一部分,他可能比言重生还要了解对方。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讨一个公道。你不用劝我,他会同意的。”
怀昭野双手背在身后:
“这次打扰你了,我很抱歉。”
时之神子退回时空隧道里,观溯使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期待的微笑,
对着窗外无声地回答:
[我尽量帮你。]
希望你不要让我的帮助功亏一篑。
守念来欠怀昭野一个人情,现在也是时候还了。
观溯神族的水晶球可以储藏灵魂,
这是改变未来的关键,
也是预言家的底线。
……
怀昭野和大部分人跑完操回到教室,
眼疾手快地抢走言班长的试卷:“让我看看,班长大人不睡觉在偷偷内卷是吗?”
展开发黄的劣质打印试卷,
扑面而来一股浓郁到比夏天不冲厕所还刺鼻的印刷油墨味儿。
搞得他睁不开眼睛。
德安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了吗?
用的什么破油墨!
“把卷子给我。”
言重生见机行事,
收回试卷摆到桌面上继续写,
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卷子题目是别的学校的高三冲刺复习题。
“老林已经把你逼成这副模样了吗?
说好一起烤地瓜,你却背着哥们上清华!”
张天南从队伍里猛地窜出来。
众所不周知,
反正只要是高二五班的一分子都知道,老林抓成绩这方面评上个全校10年佳老师都不为过。
私下给学生出过的卷子已经不下100套,
动不动就去别的学校开会,
顺便带着战利品回到德安大家庭。
“还记得老林上次给班长这种成绩动不动就跳楼的三好学生出卷子还是去年的。”
听着张天南的话,
喜子对这个熟,他可太熟了,上次老林为了给他提数学成绩,
直接一整节数学自习都坐在他旁边一对一辅导!
“喜子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是有人放在保安大爷那里的,保安大爷认识我,让我转给班长,不知道谁送的礼物。”
喜子一面回答张天南的疑问一面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言重生。
后者道谢后直接转向怀某:
“你给的?”
言重生眯起眼睛打量怀昭哥,
对方连连摆手:
“我的礼物藏在你家里,到时候慢慢找。”
“那这玩意谁送的?”
言重生敲敲礼物盒,这注定是分外漫长的一天。
这个沉甸甸的物品并不是很重,
轻轻摇一摇,
听上去不是易碎物品。
怀昭野对此物暂时没有评价。
“”算了,拆开看看不就得了。”
言重生没有那么大的想象力去猜这个礼物中装的是什么,
可能是某个人的恶作剧,
也可能是怀昭野在骗他,又有可能是某个人认识他的人给他的生日礼物。
说不定还是炸弹呢。
言重生最偏向最后一种答案。
打开礼物盒:
“我想我知道是谁送的了。”
礼物盒里有一张纸条:
[给我宝贝儿子的19岁生日礼物:爸爸今天晚上回家陪你过生日,相信老爸,爸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礼物还满意吗?]
“什么网络乱子词汇都往里面加,也不嫌绕口。”
言重生抱着一只警察小熊玩偶,
这熊身高有他的课桌长了,不过抱在一个19岁少年的怀中刚刚好。
赵盛是现在家里为数不多可以和言重生同频的大人,
两人解除误会后也和袁妍怀昭野一样,
有自己的圈子。
至于这礼物……言重生想他知道赵盛为什么送这个了。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
那天接二人放学的赵盛心血来潮,带自家的好儿子和儿婿来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让这俩孩子在旁边的健身房玩。
派出所门口贴的玩具熊吸引了言重生的全部注意力,
他对健身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身体练不练的也就那样了,
反正从车上下来开始,
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两只被贴在派出所门口的警察小熊。
棉花娃娃玩多了,
一时间看到个新鲜玩意儿女巫先生就走不动道。
“叔叔,重生看上去挺喜欢这小熊,话说你应该好好想想下周送他什么生日礼物了吧?”
怀昭野的话犹如吹到气球的表面,
破掉赵盛这个气球其实比他想象得还要方便。
赵盛做出一个没有打火机的减压手势,示意怀昭野凑过去:
“我就是为了搜索他喜不喜欢带你们才来的,年轻人多想多看多学。”
飞出去的球又被踢回怀某这里,
赵盛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喜滋滋期待着儿子收到礼物时的开心模样。
……
咔嚓——
“我把你的样子发给叔叔看看。”
怀昭野将手伸进桌洞里,用手机偷偷摸摸去给赵盛通风报信。
虽然在言重生的视角里十分的光明正大。
“那个比较火的4字成语叫什么来着?贴脸开大?”
“这都不算成语。”
怀昭野给赵盛发送照片。
午饭时间,
赵盛看到消息栏中多出了两个红色提示。
点进去,
是一张儿子抱着自己送的礼物的侧面照。
他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脸上皱纹笑起来时被拉长了一点,却显得他更加亲切。
百无聊赖地把食物两三口扒拉完,
赵盛坐在宿舍里欣赏照片,像是石子在水面上弹起细小的水花般突出,岸边枝条视线变得朦胧而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变得这么矫情了。
说不清是好是坏,
周围的景象被罩上了一层迷蒙的水雾,
他看着儿子的身影,
想到了小时候的赵荣生……
不过他还是坚定自己作为一位父亲的立场。
没有再打听过有关赵荣生的消息。
“开心点老东西,今天是你儿子的生日。”
赵盛对着黑屏手机上的自己鼓励几句,
顺手理了理胡茬。
下午这样去接儿子是不是不太好?
不够正式,
还是要让儿子看到自己的态度。
“老弟,你那刮胡刀借哥用用。”
“呦呵,什么事让你开始注意打扮了?”
“你别管,急事儿。”
用了几年手机原始壁纸该换了,
被赵盛和自己的前半生一起丢进记忆最深处的一个不会再注意到的角落里。
他答应了言重生好好治病。
等看到对方考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做到不会再委屈自己时,
他再走也还来得及。
保温杯总会有用到不再保温的那一天。
一双喜欢的球鞋也会把它留到自己穿上时鞋小的时候。
一面镜子总会有看不清自己的瞬间。
把一张全家人聚餐时的合照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扣上扣子,
拉直衣领,提起精气神。
赵盛变得容光焕发、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镜子里这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其实是个癌症早期患者。
他的眼神坚毅,却盖不住眼角的皱纹。
他的身材高大,却曾妄想护住所有需要他守护的人。
前几天的事被新闻播报了。
跳楼的是个富二代,上头让他们结案。
赵盛打开手机,
将锁屏更换成言重生抱着娃娃熊的照片。
赵盛从小就想做一名警察,
他似乎有第六感,
留在这一刻,
他突然很想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和赵荣生告个别。
离请假的时间还早,
赵盛放下心里那点想法,
结案前,
他用电脑尝试查出那名跳楼少年的资料。
结果应该早就出来了,
怎么会查不到?
父母是孤儿吗?
赵盛的心脏不知为何,鼓动得愈发急躁。
好像左心房与右心房被缠绕在了一起,像片吸干了的水的抹布那样,被另一只手抓住,
两头用力一拧,肌肉仿佛在抽搐。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
不行,他要查到底。
至少这名少年的身份他总能知道吧?
这案子什么也查不出来,
把赵盛搞得心神不宁。
他从不相信自己的经验,但这次,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蹚浑水,
可身为警察的正义感告诉他……
这名少年离开的事实绝对不是失足从高中坠楼那么简单,
现场的照片他看过一眼就不忍再看第二眼。
就好像听见了那名少年在对这个世界说再见,对自己说再见。
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
值得吗?
赵盛关上电脑,面向窗外看夕阳。
他必须承认,
他好像认出那名少年是谁了。
不信邪地又拿出手机,让他蹚这趟浑水的不是警察的正义,是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对不起言重生,
他承认自己放不下那个人,他放不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需要赵荣生活着,
他去爱别人的基础都是赵荣生得过得好。
他要回他这通电话的人是赵荣生,以此来告诫自己……刚才的一切猜想都是上了年纪后的胡思乱想。
他使用的这个电话好几年没换了,
表面布满了裂纹,
机械语音慢慢打碎了他的一切空谈:[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为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