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围观的群众很多，

银行在1楼，整层楼差不多有50层。

平日里，

这是人人必须经过的公共场所，

如今大门口被警戒线围了起来，空中弥漫着眼泪的腥咸气息。

那名少年变得陌生到看不出人形，

穿着一身连吊牌都来不及摘掉的新衣服，

躺在黑黄色的警戒线内。

这时的他比被继父送到别人那里的他更加坚定。

至少他离开了那个家。

赵荣生怀中似乎还紧紧抱着一只柠檬形状的毛绒水果玩偶，是言重生不久前刚给他买的礼物。

大概是早就想做这种事情了，

可赵荣生就是觉得孤单，一个人太久，他怕到地狱以后连可以倾诉的伙伴都没有，

不过现在他有伴了，

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本该属于自然的向日葵只能在花盆里扎根。

他仍像其他花儿那样面朝太阳，

当太阳落山时，

其他的向日葵都低下头，只有他还在抬着头，提着胸脯，等待太阳下次出现。

他把太阳当成了唯一的伙伴，

想每一次见面都拿出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要是我能再坚定一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和你成为兄弟了？]

[我想这个选择的答案一定…一定比我现在的答案要更加完美。]

那不是赵荣生的无病呻吟，

那是一位即将获得自由之人的遗言。

他是真的想和言重生成为兄弟。

[我能叫你哥哥吗？]

[请便。]

向日葵即使没有等到太阳出现也不休息，

依旧固执地等着太阳，

等太阳下次出现，

等到花盆里养分被吸收到分毫不剩。

等到他自己再也直不起腰，

抬不起头，

最后枯萎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出。

他被太阳看到了最狼狈的一面，

还好，

其实太阳根本不记得他，甚至从来未注意过他。

阳光只是顺带给他的一丝谢意，

太阳从没注意过，

有一株向日葵，不管风吹雨打，依旧在等他。

[你有他做父亲，我很羡慕，真的很羡慕。]

赵盛不要他了，

赵荣生根本不知道该去哪了。

回家？

还是……回家……

赵荣生的话似乎还要在言重生耳畔，

带着一丝哭腔，

只是被他又忍了回去。

[谢谢你，让我最后再看一眼赵叔叔的照片，他真的是个好父亲，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离不开他的。]

[其实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只是我不想。]

我不想把自己给他们。

话语好似正在无声地诉说“他不在意”

赵荣生注定不会有美好幸福的未来，就算活着他也找不到出路。

曾经无数次想对那个当警察的父亲求助，

却被母亲拦住，

用妹妹的未来威胁他不要轻举妄动。

“你想妈妈和妹妹无家可归吗？你想出去当乞丐吗？上学还是捡垃圾选一个，妈妈绝对不会逼你。”

……

[我……我不知道，但你是我唯一需要的人了。]

他已经不被任何人真正的需要了。

“走吧，别看了。”

怀昭野捂住言重生的双眼，不费力地将人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赵荣生的离去太过突然，

几十分钟前，

他还是个腼腆、有礼貌、很有分寸感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会自嘲，会感谢，会实话实说，会吐露自己的心声。

假如他在父母离婚时真的跟了赵盛，也许一切真的会不一样吧。

至少肯定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欣欣向荣，向阳而生。

赵荣生的名字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不然为什么他离开前的阴天在他离开以后才放晴呢。

“小森，你哥哥刚才跟我们打电话说他还要挑些衣服，拜托我们送你回家，还要一起吗？”

怀昭野看着除了脸色有些发白的言重生，

用善意的谎言把小森送回了家。

这也许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帮赵荣生做的事情了。

“小森，你的辫子这么好看，是谁给你编的呀？”怀昭野和小森一大一小并排走着，

没有共同话题，

于是前者主动跳出来找话题和小森聊天。

“是哥哥。”

小森似乎很喜欢哥哥:“家里只有哥哥会帮我编辫子，爸爸妈妈都不会。”

“是这样啊……”

怀昭野笑了笑，看起来赵荣生还是很爱护这个妹妹的。

真是自相矛盾的一个人，

嘴上说得话永远不会是实际做出来的事。

言重生不自觉蜷起手指，

更加心不在焉。

……

“别走神了，英语听力第一大题快读完了。”

怀昭野指尖点了点言重生1字未落的英语测试卷上:“明天就过生日了，来颗糖提提精神，别总奄得像一棵草了。”

嘴里被塞了一颗清香气十足的薄荷糖，

辣嗓子。

言重生拦住对方还没有回去的手，把糖又吐回了对方的手心中:

“呛得头疼，这种糖下次别买了。”

“别浪费呀。”

说着怀昭野把糖丢进自己嘴里:

“也没你说得那么辣吧，是不是你糖分不耐受？”

“那是糖尿病……”

英语听力结束，言重生正好把前面落下的题也补完了。

“这题不对。”

怀昭野偷瞄了几眼，只能说惨不忍睹、错得离谱、自求多福。

3秒钟完成的15道听力题只蒙对了三个，谁家好人会把听力题的答案全写成c呀！

“哥，你好歹认真一点吧。”

怀昭野对于那整整半面的答案感到头疼，

言班长侧过脸，

撇了对方一眼，那双一直没什么感情的粉色琉璃珠好像写着四个大字:

有问题吗？

如果是说出来的，怀某猜一定会带点威胁的语气。

言重生把视线移到对方的桌面上，

后者丝毫不怀疑，他要是再没事找事的话那么自己的英语试卷下一秒将葬身于前者手中撕得粉碎。

“我错了。”

“……行。”

1分钟不到，一张纸条从左手边被丢过来。

言重生面不改色地打开:

[cbbcabcda]

[不敢说全部正确，但满分还是可以的。（花花）]

“不要，你字写的太丑了。”

纸条被言某揉成团丢了回来，怀昭野支棱起来，认认真真重新又写了一张答案递过去。

不到3秒纸条又回来了，这次上面多了一句话: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了共创美好的理想未来，让我们先把实践做完。]

怀昭野:“我已经做完了。”

言重生试图用社会主义理想核心价值观给怀昭野打发走。

难得旁边的那个姓怀的不烦自己，

言重生做完试卷后发现这节英语连堂自习课还剩30分钟。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无聊了有人送纸条。

怀昭野确定对方真的做完题后，把这段时间写的小纸条一个个排着队扔过去。

言重生也不厌其烦，一个个排着队给他们打开，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在结婚后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起喝着下午茶。

[笔根不着汇前程，心怀终日闯天涯]

[磨砺意志，因挑战而奋发图强战高考]

[志存高远立心志，脚踏实地筑根基]

[把我不行，换成再试一次，就是进步的开始]

……

什么励志小语录！？

言重生回以一张纸条，怀昭野迫不及待地打开，

当头一棒一句话:

[禁止苦难娱乐化。]

怀昭野:“……”

这不是挺有梗的吗？

……

“哎呦，你们两个想笑死我，成绩最后怎么样？”

袁妍在视频电话另一边笑的合不拢嘴，这两个小东西凑一起太好玩了。

她怎么没早发现自己儿子还有幽默天赋。

“你别听他胡说，这些全都是他瞎编的。”言重生吸溜着一桶红烧牛肉面，

他在自己家里的茶几底下翻出来的，

是一桶有缘面，他决定这就是今天的晚饭了。

“你这面几几年生产的？我记得上次买这玩意儿……是前几年的事儿了吧。”

袁妍注意力被自己儿子手里那桶表面掉色的方便面吸引。

这句话如同一深水炸弹般在那桶面中轰然炸响，飞出永远不会平静的黑色水花。

“没事……还能吃，味道不错。”

言重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他吃不死。

“哥，那汤都是黑色的了，真的还能吃吗？”怀昭野得到了对方理直气壮的回应:

“怎么不能吃？买都买了，zhuai了多可惜。”

袁妍:“……”

怀昭野:“……”

你瞅瞅这说的是人话吗？！

怀某和袁妍用眼神同时向对方问出这句话，看起来他们合拍极了。

言重生吃完一桶方便面，

心血来潮，

开始找方便面上的生产日期。

[2020年12月08日]

“保质期至2021年6月09日？”

言重生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了一遍，在心里不小心爆了粗口:

[草，都过期四年多了！]

反应过来自己吃了一个老古董的言重生现在有点儿怕自己开始变异。

“咳咳——”

“哥，你怎么了！”

……

“嗨，老妈今天晚上的太阳真不错。”

袁妍确实很不错:“想我都想到食物中毒来医院给我刷业绩了？”

言重生躺在病床上，

手背还扎着针，怀昭野坐在床头削了一个苹果，

切成块儿放进盘子里，用牙签一个一个喂给言大小姐:

“吃点新鲜的东西吧，上次一个苹果烂了，你说我把坏掉的部分切了就能吃，结果拉肚子了。”

言重生:“……”

怀昭野:“上上次发霉的馒头，你说把长毛的地方掰了就好，后来吐了一宿。”

言重生:“呃……”

怀昭野:“还有上上上次你在我家里大扫除，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条几个世纪前的老腊肉炒了个菜，最后差点吃掉，得亏我给你拦住了，

还有还有……”

“够了够了够了，改！我改还不行吗？！”

言大小姐被怀少爷怼的在床上乱扑腾，像只搁浅的海豚，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袁妍站在一旁苦笑，

她寻思自己家里好像没有老一辈儿的人吧？

为什么儿子偏偏最像老一辈儿的？

“小怀说的对，你想想这吃坏身体的住院费，以后还省不省了？”

要么说还是当妈的，

就这绝地反击“杀”得言重生不扑腾了，掀起被子裹成粽子开始emo。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别拿自己的8字去挑战死神的生死簿我的哥。”

怀昭野边哄着言重生边着被子轻拍对方的脊背，袁妍见状放心的继续去工作了。

没记错的话半小时后她还有一场手术要做。

等确认袁妍已经离开，

言重生从被子里探出头狠狠的追问怀昭野:“我又死不掉，你还给我打了个120，有你这么不会省钱的人吗？”

“你当时给我压沙发上了，我要救的是自己，那成想被捡走的是吃了一桶过期四年方便面的，你？”

怀昭野摊开双手:“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说说这钱谁付？”

言重生指了指自己:“想分手？”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哥哥弟弟错了……”

怀昭野快速解释:

“是我头上的，肯定是我头上的，绝不让你掏1分钱！”

双手呈投降的动作，

举到和脑袋处在同一平行线。

怀昭野嬉皮笑脸地缩缩脖子，这一切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般使人上瘾。

令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清晨，

树叶表层的露水顺着一个固定的脉络拥抱草地，叫醒已经开出花苞的郁金香。

无伤患者言某从医院逃出来，

在学校附近的小吃摊上花费10元人民币买了一个仅凭自己根本吃不上的煎饼果子。

不过不会浪费的。

“已经给你办理出院了，阿姨跟我说今天晚上让我们回家，她和叔叔给你过生日。”

怀昭野笑得像一只自由的飞鸟，

用羽翼擦过对方的脸颊，抹掉了言重生嘴角的酱汁。

“太大了，赏你一口。”

言重生把手中的早饭往前递了滴，

下一秒，

连饼带着塑料袋被对方抢走:“都是我的，你饿着肚子晚上吃点好的。”

“那我也不能饿一整天吧。”

“我保证今天你绝对不饿。”

等绿灯时，

怀昭野言重生的早饭上咬下一口。

脆甜脆甜的味道直冲鼻腔，

这味儿可太正了，不愧是学校附近的百年食品老字号，

“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在红灯面前还不是得听话。”言重生已经没什么胃口了，索性就把饼让给怀昭野了。

“放学前和我再去一次天台呗？”

等到绿灯，

怀昭野牵起对方的手走过路口。

刚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个脑瓜崩:“想写检讨了？”

言重生可还记得上次去天台的代价。

“这不是纪念一下去年我间接表白成功的0.5年嘛……”

言重生被逗笑了1秒，

剩下59秒全是无语:“我宣布现在这个纪念日被取消了。”

0.5周年，

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言重生不禁翻了一个白眼:

“不要脸…”

“嗯，不要脸，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