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生不知道为什么，

与言重生真正交谈后，在对方旁边总有一种会有人照顾他的感觉，

和赵盛给他的感觉一样。

“抱歉，我要面子，没办法与原本的生活轨迹隔离开。”

言重生有点不知所措:

“你觉得我很像会安慰你的那种人吗？”

抽了几张纸塞到对方手里，他搞不懂赵荣生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现在只是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至少不想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别人的家事。

“谢……谢谢，

对不起，我只是接受不了他真的不要我了，现在除了妹妹已经没有人要我了。”

湿透的卫生纸被丢进垃圾桶，

赵荣生手指搅在一起:

“我不知道就凭自己那个烂成绩以后能做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妈带我嫁到现在的父亲身边只是因为她怀上了小森才会和我爸……才会和赵先生离婚。”

赵荣生觉得自己就是他们不用花钱就可以请来的保姆。

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以前他在赵盛需要他时可以大胆得在电话里说想他了，

可以在夜里偷偷溜出家门和亲生父亲一起打打视频电话，

而赵盛从不会拒绝他。

可亲生母亲似乎并不同意他这么做。

是她背叛了赵盛在先，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做出一切可能会毁掉她如今生活的事，

包括让孩子与亲生父亲聊天见面。

小森的出生明显让赵荣生这个所谓“前夫的孩子”在家庭里的地位一降再降，母亲与继父这几年的所有争吵都会把赵荣生掺和进去。

可争吵的内容与他压根八竿子打不着:

“我……很想他，这应该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我以前不喜欢和别人分享，现在也是，我挺自私的，你想骂我就骂吧。”

“继父对你不好吗？”

言重生又坐回了座位，赵荣生答非所问:

“他让我学会权衡利弊，可我想要的东西在权衡利弊以后得到的结果都是逼我放弃。”

那个“他”就是赵盛。

赵荣生既想要对他有利的局面，同时又想去蹚这趟对他不利的浑水。

他都想要，

可又必须放弃其中一项。

“哥，你小时候有没有在小卖铺看中过一款特别想要的礼物？”

赵荣生思绪迟钝，

他停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在看到自己支付不起价格时候是被劝退，还是说你会从那开始努力赚钱？

直到可以正大光明地把那个玩具买回来？”

赵荣生都不是:

“我就想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把那个玩具买回去，我无法保证当我真正攒够钱时……那款玩具还会不会在原地等我。”

那就是一款玩具，谁都可以买的那种。

赵荣生望向窗外，

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怕万一错过这次，就算又来了一款与他一模一样的玩具，我也不会再有第一次遇见他时那股冲动了。”

要么放弃，

要么就不甘心。

那时的赵荣生买不起那款“玩具”，可他放不下。

赵荣生放不下自己的父亲，

亲生父亲。

他仿佛一直在自言自语，话说得云里雾里。

“你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我和你算同一类人，我只能告诉你别做傻事。”

言重生耐心听对方把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话说完才开口，

他理解对方现在的处境。

赵荣生在新家庭当中，从全家最宠爱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边缘人物。

能把自己比作亲妹妹的保姆，

足矣出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所谓的妹妹。

对她好也是因为全家只有小森会需要他，他至少可以在小森这里找到自己暂时活着的意义。

赵荣生口中说的玩具也不是真的玩具，

是赵盛，

是那名少年没能力挽留的父亲。

失去亲生父亲的崩溃言重生完全能感同身受，

假如言永康没有因为火灾而与他和袁妍分离，是因为别的事，

他还活着，

那言重生也一定会自私地希望对方在自己的身边。

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失去一个爱自己的父亲？

想必这就是赵荣生现在的疑问。

对方只是在一个还有半年就要中考的午后，欢天喜地回了家，打开房门迎接他的却是自己的母亲出轨怀孕，

要和父亲离婚，

还要把自己抚养权带走的消息。

当时餐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豆腐汤，

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只有赵盛能做出那种独特的口味。

什么五星级大厨来了都做不出来，可是那晚以后，赵盛也做不出来了，

父爱在那碗汤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盛没说什么，

赵荣胜回家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看菜还是不是热的，

孩子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他维持着一位合格父亲最基本的要求，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也维持着一位好丈夫的标准，不与妻子大吵大闹，要和气与对方解决问题，

即便答案是离婚。

“爸……你别走，别走好不好？我要跟着你。”

“荣生，你好好为你自己的未来着想，新爸爸比爸爸能给你的要的多得多。”

在权衡利弊之后，

赵荣生听赵盛的话，跟了母亲。

但他始终知道自己的选择一直是当时的第一反应——他想跟着赵盛。

他想跟的人是赵盛，

一直是赵盛。

只是他太小了，他没有能力把这个玩具从店里买走。

要么放弃，要么把它忘记。

他确实买不起，偏偏又放不下。

父母分别的消息太过突然，赵荣生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就要叫另一个人爸爸。

……

“我……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我想，

你是现在我唯一需要的人，就是那个意思……”

赵荣生的语言系统似乎已经坏了，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清晰表达自己所谓的想法:

“我想…

要是我当时更坚定一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和你成为兄弟了？”

他觉得这个选择的答案一定…

一定比他现有的答案要更加完美。

“我不该去打扰你和你爸的生活，可是……我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了，

除了爸…赵先生，我只剩你了，

就是……

是……你有他做父亲，我很羡慕。”

赵荣生终于找到了恰当的词语可以组成句子:“真的很羡慕。”

“抱歉，又要冒犯到你了。”

赵荣生及时止住话头，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要把“你说赵先生会不会想我这个儿子”给问出来了，

他怎么敢的？

他哪来的勇气来质问自己父亲现在的儿子这个问题？

他很想念赵盛，

他想他的亲生父亲，

一直很想。

从分开那年开始，

明知道对方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却还是抱有个人私心的想去找对方取得一点联系。

母亲不让他和父亲再有任何瓜葛，

动不动就拿走他的手机把对方给拉黑，

他没那个胆子去顶撞，

去反抗。

他骨子里有和赵盛一样的基因，

他想做个好儿子，

一个不会和母亲顶嘴、争吵、会适当关心、给对方温暖的合格品。

尽管对方可能并不需要他这样一个合格品，

但也一定不喜欢他真实的样子。

大人的世界对赵荣生来说太复杂了。

他的成绩是全班前10，

是年级前50，

在同届学生中算上游。

母亲对他的教育一直是打压式，以前要是没有赵盛，天知道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叛逆小孩。

现在赵盛走了，

他唯一遮雨的伞消失了。

做成一个合格的儿子成了母亲最值得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他讨厌过赵盛，

在对方离开以后甚至还怨恨过对方一段时间。

可越恨对方……他发现自己就越需要对方。

那是他爸爸，

可他再也不能需要对方了。

赵荣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爸爸不要他了。

空气沉默了很久，

等到言重生给赵荣生倒的热水已经凉透，

后者才喝了一口:

“小森，我们走了，别再麻烦哥哥和你玩了。”

“来了哥哥！”

小森拉着怀昭野小跑过来，

手被对方握住。

赵荣生看向言重生，

将手机一直攥着的糖果塞到对方手中:“这是替别人给你的，还有……谢谢你，让我最后再看一眼赵警官的照片，他是个好父亲，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离不开他的。”

好似是自我安慰，

赵荣生很小声地呢喃:“其实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只是我不想给他们了。”

……

“他和你聊什么用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怀昭野来到言重生身旁，

后者紧皱的眉头从刚刚开始就没有放下来。

言重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情这个曾经和自己拥有同一位父亲的人。

赵荣生那句止住的话头他大概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想知道赵盛还会不会想着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这种要求放在言重生这里……无耻中又带着一丝合理。

他无权就这么给赵荣生扣上一个不懂礼貌、不知廉耻、不会尊重他人的帽子，

站到对方角度，

赵荣生又有什么错？赵盛又有什么错？

欣欣向荣，重获新生，

这大概是赵盛唯一留给赵荣生的东西了，一个以赵氏开头的名字，

包含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和爱。

杨姐给两人发了今天的工钱，

回家路上，

言重生用打工赚来的钱给怀少爷买了一件新围裙:

“你做饭穿肯定可爱。”

言重生打量印着可爱白兔图案的围裙，

怀昭野脸上的笑容和那件围裙一样的兔子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带着一点点不怀好意:

“你送的我肯定穿，不用憋什么坏主意。”

“你怎么总能猜出来我在想什么？”

“因为太明显了，你对别人和对我的态度是不同的。”

怀昭野往对方身上蹭:“我喜欢你这种好习惯，继续保持。”

“……就你会说话？”

抱着男朋友给自己买的围裙，怀昭野乐呵呵地在路上哼着歌，心情好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像个膨胀的气球被一样幸福击破。

远处传来一道氢气球被重爆的响声，

给两人吓得哆嗦。

“这一天天，不会又是场抢劫吧？”

怀昭野指向前方:

“那里好像是银行，去看看？”

言重生秉持着“来都来了”的4字真言拉怀某看热闹去，

路上肉眼可见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人在变多，附近也有警察的身影。

看起来这场歹徒抢劫案已经解决了。

远处的马路边站着一位小女孩，她被哥哥拜托一位买地瓜的老奶奶看着。

“是小森？”

小森听到声音抬头，

看到怀昭野时眼睛里写满了开心。

“怀哥哥，我哥哥给我买的地瓜，要来一口吗？”

一双小手举起手中的地瓜要喂给对方，

怀昭野赶忙叫停:“不了不了，谢谢小森，哥哥吃饱了，把地瓜留给哥哥吃好不好？”

“哥哥去超市里买酒了，爸爸让的。”

小森想把地瓜分享给言重生，

同样被婉拒，

只能边吃边聊天:“今天家里有客人，又没饭吃了。”

小森细腻的声音里带着抱怨。

“为什么你们没饭吃？”

言重生蹲下身子，忍不住碰了碰小森头上扎着的小辫子。

看上去编辫子的人应该很用心。

“家里有客人啊，大人做事小孩要回避。”小森说的理所当然:“不过哥哥不用回避，他没有吃饭，每次爸爸和叔叔们谈生意结束后总是捂着肚子去卫生间呕吐。”

地瓜被消灭一半，

小森把自己吃成了花猫:“几天前就有一次。”

赵荣生长相有赵盛的温柔，

他母亲的容貌也不差，

完美遗传到了一张在哪都能获得无数关注的脸，包括大人的职场上。

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对象。

言重生似乎明白了赵荣生为什么黑眼圈那么重了，

心里生出一种不希望对方出事的情绪，

赵荣生与他没关系，

这就是趟浑水……这浑水他蹚定了。

只要赵荣生没事……

“小森，你确定哥哥在超市里吗？”

言重生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带上了某种质问的意味。

“嗯嗯，我一直在这里坐着，哥哥进超市后一直没出来过。”

小森擦干净嘴角的地瓜泥，

回答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一下嘴唇。

这个地瓜摊子对面的大路上就是小森所说的超市，与刚才发出预想的地方差了十万八千里，

应该没事。

这超市虽然很大，

种类又多，

但和那边的银行并不连通。

怀昭野提着刚才在超市里言重生给他买的围裙:“去看看？”

经对方提醒，

言重生怔了一瞬，带着怀昭野往发出巨响的方向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