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道歉接踵而至,
言重生不得不用喝水来缓解这割裂到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带来的精神冲击。
赵盛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他下定的决心让一直以来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言重生不知该如何回复,
只能把同一个意思的几句话在嘴里嚼烂,
合成一句带点较真意味的责怪:“这个月给我过生日,不然我就不认你当我这个爸。”
……
赵盛神清气爽地开车回到警局加班,被同事勾肩搭背地质问:“好你个老小子,请了个3小时的假瞅你给你乐的,发生啥好事儿了?”
“没事儿,干活去。”
“脸上扯褶子都笑出来了还没事儿,你绝对有事瞒着弟兄们!”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小孩模样。
言重生坐在床上收拾刚写完的作业,只留下了背诵的课文还放在外面。
怀昭野睡在一堆新的娃衣里面,
柔软的触感反馈到言重生身上,缓解了不少疲倦感。
安眠药很长一段时间没吃了,
言重生觉得也不太需要吃,现在他和去年对比已经改变了很多。
不只是因为怀昭野的出现,
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苦难,谁又能把这个世界想个明白呢?
世上的很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他可以抱怨上帝自以为要降下来的诸多苦难给这世间,公园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大爷、赵盛的性格与他割裂不掉的人生,
还有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把怀昭野恢复成原样。
他没多少崇高与骄傲,
每当他再多想一步就会坠入深深的迷茫。
背完高适的燕歌行,
言重生摸默写了三遍才全对。
放下笔后,
他想了很多。
假如这个世界的人都和他一样不死不灭,拥有不死之身。
残缺的肢体会复原,
没有了残疾,健全的身体是否会司空见惯而无聊,从而变得乏味。
言重生知晓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他从来不会去相信所谓的神仙、上帝或者耶稣,
可要是没有这些神话般的人存在,那人类的精神又该寄托于什么?
老一辈信神信佛,
他们的心理健康有神佛做保障,向佛请求,把闹心事说给另一个存在即虚无的人是最好的心理老师。
女巫先生常在梦里想着用解药消灭世界的一切残疾,
但可以相信,
到时候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
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
那么这份苦难又将被强加在相貌丑陋的人身上。
就算把人们的丑陋连愚昧与卑微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件行为通通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
光鲜亮丽,聪慧高尚,结果又会怎样?
怕是这人间一切剧目都要收场了。
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水分没有肥力的沙土,是一面照不出影像的铜镜,是一场答案与悖论的战争。
合上书页将其放在窗边,
拉开窗帘,
让月光照在书上。
对面的别墅也有一间房亮着,
那是一位少年。
挺拔的身影坐在一张书桌前奋笔疾书。
这个夜晚注定有不少高中生伏在房间为自己的以后奋斗。
……
“儿子,看爹给你买的什么。”
“我又不瞎……这上面不是写了纸条?”
“唉,那是给你妈的。”
半个月的相处已经拉近了赵盛与言重生的关系。
具体体现在赵盛早晨会给儿子带早饭。
“叔叔,早上你还要送我上学?怕不是有东西瞒着我。”
“怎么会呢?爸爸送儿子上学这不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没人规定有这一点吧。”
“有问题吗?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从我的车上跳下去。”
言重生:“……”
算了,说不过对方。
“那算了,我是共产主义守法好公民。”
言重生嘴里嚼着饭团含糊其辞,头上顶着一个娃娃也不管,还有心思调侃两句。
“下次要不要给你娃娃也买份早饭,我总感觉他在看我。”
前面有红灯,
等待的过程中赵盛看向后视镜,与变成娃娃的怀昭野微妙对视。
言重生把娃娃藏进怀里:
“那他可能是饿了。”
和前者胸膛紧紧贴着的怀昭野不想出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饿了。
半个月以来怀昭野一直在养精蓄锐,5月20号那天应该是可以恢复人形的。
想着想着,
怀昭野miao悄地睡着了。
无意识间,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人形,可是却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大脑一片空白的混沌感使他压根无法去想自己在哪里?
“我没病…我没病!
你们不可能把我送到那个鬼地方!”
怀昭野听到这个声音立马认出了自己在谁的身体里,这是言重生经历过的第二次人生。
怀昭野的名字是对方给他起的,
不对,
他的名字是从未来偷听到的,是他在一方小世界里得到的。
恍然惊醒,
怀昭躺在一片雪地中,全身冻伤。
肤表肿胀发红,
加上出血,
他只能动动没知觉的手指。
这里是他的家,
幼年时,
在等待女巫先生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试图把自己的意识送往未来,只希望能快点找到另一个自己。
而现在他的意识从未来回到了这个时间节点自己身体里,
花费漫长的时间,
从地下不知多厚的雪中爬出白色的坟墓。
高塔又要重新造个门了。
“我等你很久了,怎么现在才来?”
怀昭野用现在这幅正在自愈冻伤的躯体看向来人,
对方是一身破败黑衣的少年。
少年蹲在自己刚爬出的雪坑旁,直接粘起一小堆血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儿。
还咋把一下嘴:“好苦,带点腥味,你这里的雪是用人血做的吗?”
“你是?”
怀昭野承认自己有点脸盲,暂时没认出这人是谁。
“你收留的难民,忘了?”
尘歧路双手抱胸坐在雪地上,女巫先生不在的这些年,怀昭野收留了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年,
执心神族的叛徒。
少年抓起一堆雪在旁边揉捏,没一会儿那雪便渐渐出现了一张人脸。
还有一双看上去就精致十足的狼耳。
怀昭野自愈完伤口,
整理好全身上下的着装,言重生说过见人得有一副得体的外表。
他看向少年手中的小雪雕:
“这就是你甘心叛变也要私奔的人?”
怀昭野认识,是曾经来找他寻神位的、那只被蒙住双眼的少年。
“你想说什么?”
尘歧路将狼耳粘到少年的头颅上,细细描绘出对方发型的轮廓,抹平白雪,再把五官捏出来,最后托举婴儿般抱住这颗用雪捏成的雕塑。
“他是你喜欢的人,还是说你在找他。”
怀昭野对这名纯爱战士非常感兴趣,说不定他们很有话题。
“我想找他。”
“所以你还没开始找他?”
“……我已经找到了。”
“好吧。”
怀昭野甩了甩自己左边鬓角扎起来的麻花辫,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结果对面的人突然又冒出来一句无厘头的话:“只要我在这片雪地里找到入口就可以回到望城。”
“什么?”
怀昭野向前几步,
下一秒,尘歧路把呵护无比的雪雕捏成碎渣,口中发出牙齿磨损的撞击声,
听上去他的心情很烦闷。
“别用你未成年小孩一样的身体在我的地盘闹事,小弟弟,你现在已经不是执心神族的少主了,收收骨子里透出来的少爷脾气。”
“哦……”
尘歧路不太服:“我要再回去一次望城,你得帮我。”
见对方冷着一张脸,
怀昭野无语地扯了扯头发:“你?命令我?我还有没有点儿尊严了?”
“……哦。”
对方小小翻了一个白眼,
缩缩脖子,
不服,但摆足了脸色。
怀昭野:“……”
他能确定眼前这人要是笑起来比狼人还可怕。
尘歧路现在像个被家人抛弃的流浪汉,
被黑布挡住大半张脸庞早已看不出是一位贵族的少爷,
只有那种不凡的气质把自己与寻常客分成了两个层次:“你一个继承人拽什么拽,在我这里只承认女巫先生的实力,你作为他灵魂的一小部分意识,我不想和你打,也懒得和你打。”
尘歧路给怀昭野讲道理:
“要我好好为你讲一遍女巫先生的往事吗?”
尘歧路用纸巾擦干净脸上的灰尘,那眼神把怀昭野堵的无话可说,
现在的他就算有能力打过对方也不会出手,
这样不划算。
两个人脚下的雪化作无形的血水,透明的内部是望城仰视图。
这片雪地如果在地球,
它与望城处与同一个时间维度,两者重合的。
他们在这片红的血水上,
浑浊的血雾在水下扩散直至消失。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现在的回去的目的地有了,
身体也有了。
尘歧路提醒:“走吧。”
“等等,我想在人类世界你会需要一个身份方便你找人,我可以为你办个身份证。”
怀昭野眼珠子滴溜一转,
准备乐于助人:“不过需要我把你过户到我名下。”
怀昭野单手叉腰,
现在他外表也是10来岁的样子,
心念一动,
身体变回到18岁的身高与相貌。
“随便。”
尘歧路回复对方。
他都可以。
“回去后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别再掺和谁,对了,
我那个雪雕不是喜欢的人,
我真不喜欢对方。”
怀昭野:“……”
貌似他也没问什么吧?
对方这种性格简直就无法与人正常沟通!
等办好身份证,
尘歧路把被撩到头顶的刘海全放下来。
怀昭野拿着身份证满意极了:“小路啊,现在你是我名下的儿子了。”
尘歧路:“???”
虽然莫名被占了便宜,但尘某最终还是把身份证放进了口袋里。
“再给我几张卡,我要做一件大事。”
尘歧路伸手向怀昭野要钱:
“要人民币。”
“不行,你一个13岁小屁孩能干出什么大事,等你成年我再给钱也不迟,乖,让爹给你攒着。”
尘歧路:“……”
“我要租房子,你总不能让我去你家和女巫先生一块住吧,那我成啥了?”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
尘歧路:“……”
……
“老言我给你讲个脑筋急转弯,什么东西气越多胀得越大?”
“南弟我现在没空听你的单人脱口秀。”
言重生正在书包里疯狂握住怀昭野娃娃,希望这家伙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没了。
“答案是脾气!我再跟你讲一个……”
张天南自顾自地继续:“一个人被老虎穷追不舍,突然前面有一条大河,他不会游泳,但他就过去了,为什么?”
张天南突然预感事态不妙,看到言重生时立刻调转话题:“眼睛都急红了,老言你不会是和怀哥分手了吧?”
想到这里张某已经不再去细想了,
还是讲脑筋急转弯吧:“想出来了吗?猜猜吧,老言你别昏过去了!”
正摇着言重生,
张天南一抬头:“怀哥?你来上学了!”
言重生闻言也抬起头,
脸上的惊愕做不了假,又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我怎么哄都不行,还是得拐个你来呀!”张天南勾住怀昭野的肩膀说悄悄话,
把这一阵他认为有关怀昭野的事一股脑全说完,
还自作聪明地加了点自己的语言色彩。
翻译过来则是善意的谎言
——张天南版。
“我错了哥,哥哥哥哥我真错了~”
怀昭野被言重生推开,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这不是正好有一个巧合吗?
至少现在我的腿肯定比原来的1cm长了。”
“我们家没你这么大的弟弟。”
“哥,我不就给身高调了那么几厘米吗?”
“滚,1米93的人一边去。”
言重生自己好不容易长高了一点,结果怀昭野就是调调时间就可以长高,
对此他非常不满意。
“好了好了,我明天就缩水,给你讲个脑筋急转弯好不好?”
怀昭野把下巴放在对方手背上蹭了一下,
这种特意放低姿态的被征服感对女巫先生很受用,于是点点头:“嗯。”
“什么事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
怀昭野见这方法有用,赶忙把问题抛出来让对方猜。
言重生想了2分钟:“我是你爹。”
怀昭野:“……”
严谨一点来看也没错其实……
看着小神子被气到,女巫先生很开心,也承认自己猜不到要答案,
让对方告诉他。
“这题的答案是鞋底破了,可现在被我改了。”
“哦?改成什么了?”
言重生话毕,
面前立马出现一张怀昭野放大的脸,对方带着笑意将答案说出口:“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