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热烈璀璨,
树下一人独坐在长椅上,无处可去的言重生在路边做五三练习题,时而抬头凝望公园门口卖棉花糖的老爷爷。
低头躲在暗处,
一时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快叫救护车,这里有人晕倒了!”
再次抬头,
那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被抬上救护车。
棉花糖的摊子上,
被老爷爷佝偻的身形挡住的孙女还坐在婴儿车里,
她单纯的嘬着手指上的糖粒。
那孩子还那么小,头上扎着老一辈儿最喜欢的朝天辫。
干净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孩子也是可怜,听说她妈难产死了,亲爹一看是个女娃娃也跑路了。”
“这婴儿车还是他外公用几个月卖糖赚来的钱买的。”
“以前我看这女娃娃都是被老爷子抱在怀里,现在啊……这世道变了。”
公园门口被部分知情的人堵满,
平日里人人争抢的树荫下顿时只剩一排小马扎。
那群人们纷纷走到老爷爷刚才躺过的地方代替他照看这个女孩,也不知道是有幸还是不幸。
言重生压低帽檐,
这时只有他一个人还待在树荫下,仿佛他才是那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鼓起勇气站起身,
发觉自己还是那么畏光,他还是那么想站在太阳底下……
可那样会留下伤口,
不死之身愈合的就慢了。
阳光会以此来警醒他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天生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言重生强迫自己往热闹的相反方向走去,
别人的人生和他有什么关系?
路边的柳芽疯长,长长的藤条随风荡漾起一阵绿色的海浪。
那栋着过火的老房子已经被遗忘许多年,
即使被修复过却仍旧一如当年。
那片言永康砸碎的窗玻璃已经翻修,在4楼明晃晃着挺直脊背,欢迎小主人回家。
哪里才是家?
这个问题困扰了言重生一辈子,
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家,他没有那么多选择,但活的潇洒自在。
这里有爱他的父母,
有陪伴他入睡的玩具伙伴,
有每天早上一睁眼对着太阳问好的动力,尽管这在现在的他看来特别的愚蠢。
当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那片屋檐离言重生而去,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哪里?
他该去哪里?
火灾夺走了他最依赖的屋檐,他的父亲。
但凡……不,只要言永康不爱他、不在队员的极力阻止下冲进去抱住他,
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的家是父亲那温暖的怀抱,带他跌入了生与死的边缘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犹如女巫牌的一念定生死,
定别人的生死。
尚未到达资质的女巫先生会随心而论,他们的世界是充满希望与幸运神神明眷顾的。
他们不是女巫先生,
是善良的灵魂,
是未经世事残忍、被世间折磨到体无完肤的普通人。
真正具有资质的人看不上女巫先生的身份,他们完全可以站到阳光底下光明正大的展示自己的优点,
他们做错了也无妨,身后永远有女巫牌为他们兜底,
遮蔽锋芒。
在狼人杀里出错,
好人没关系,
女巫用毒药多一轮次,如果毒到狼人那最好,可女巫不敢保证能毒对狼人。
这场名叫人生的狼人杀注定不会一路畅通无阻。
走着走着,
言重生没想过天台还会有人,
这地方荒废很多年了,按道理来说知道的人都不会来。
“想找罪受?”
言重生靠在墙角,与一直站在天台边缘的少年聊天。
“哥哥,我要干什么你看不到吗?这样很没礼貌……”少年气愤的一跺脚,灰溜溜的从天台上面滑下来,
看样子是不打算做傻事了。
“佑安,我教过你什么都忘了?还逃学。”
“我没逃学!”
佑安用红肿的眼睛盯着言重生,口中干巴巴地挤不出一句能让人听清的话。
“我…我退学了……”
“头发留这么长,等我给你扎小辫子吗?倒也是个新鲜的要求。”
佑安:“???”
言重生揪着小家伙的耳朵不放,
原本要放松放松的心情也在这一巧合下切换成了家长模式:“长大了,长脸了,敢一个人做这种事了,平时那么老实,装给我看的呢?”
佑安这孩子除了学习吧,
其他都挺好,
长相也在同龄人圈子里是数一数二级别的。
缺点是个近视眼,
长方形眼镜框配一个婴儿肥还没褪去的圆脸,这真是亲爸亲妈给配的眼镜吗?
更像是大人度数高了,
换下来的眼镜直接给孩子戴,连测视力都没带孩子去测的那种。
言重生领着佑安在街边随便进了一家面馆,
看佑安这架势,
肯定是自己一个人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先给孩子先喂饱再说。
佑安被言重生塞了几口面条才委屈地开口,
话尾音还带着小孩独有的延长:“妈妈怀孕了,爸爸要把我送回孤儿院,但妈妈不同意。”
见证父母发疯似的大喊,又被夹在中间吵了一架,
佑安被吓坏了。
在这天到来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他理所应当地接受父母给予他的一切,
他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得到的感情全是夫妻两个对他的施舍。
现在问他一句:[你爱爸爸妈妈吗?]
他可能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回答“爱”了。
面对这个自己几乎每天放学都接回家的小弟弟,言重生也送出了感情来。
可别人的家事他无权插手,
他是个无权无能的废物,能帮上忙的事也就只有管对方几顿饱饭。
“这些钱拿着,
别乱跑,在家附近转转,想他们了就回家吧。”
把佑安送到家门口,
言重生迎面差点撞上一身凌乱的赵盛和一对男女。
女的看肚子快三个月,
男的满头大汗,表情很着急的样子。
……
“老言,我真没想到你会在月考当天来!”
张天南见到失踪人口回归,
高兴的不只一星半点:“这么多天没来是不是和怀哥吵架了?他前几天还来学校,就是不说话,老和我装哑巴,
这两天刚请假…喂,你在听我说话吗老言?”
“吵死了,看不见我在补觉吗?”
张天南:“???”
可怜的南弟挨了一个笔袋的袭击,摆着头又凑上来:“可是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去考场了啊。”
“拳头和砖头想吃哪一个?”
张天南不敢看言重生几乎能用狰狞形容的脸庞,那比传说中的死神给他的威严更加印象深刻。
他才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怕鬼。
“我没胃口,谢谢款待哈哈哈……”张天南找机会离开了言重生的视线:“妈咪妈咪哄!妖魔鬼怪速速退散…从我好哥们身上下来……”
被吵得睡不着的言某人:“……”
从书包里找出几个空药瓶,发现自己随身的药都快吃完了,考试回去后得去怀昭野家一趟。
屋子里没开灯,
倒是与他离开那天没太大区别。
“老言,你说带我来怀哥家看看,怀哥呢?”
张天南这家伙自己偏要跟来,
要找怀昭野。
“他不在家,去客厅写作业吧。”言重生转移话题:“这学期你转走读我是真没想到。”
言某礼貌地给张某倒了一杯水后浑浑噩噩地趴在桌子上,
一阵强烈的不适感传来,
尝试睁开眼睛的言重生感觉有什么东西把他给牢牢的给禁锢住了,
让他动弹不得。
尽管这会让他更加难受,但压着他的那东西有一种原本属于他且强烈的征服欲,他想自己大概可能是在梦里,
全身湿漉漉的,像被埋在了地下500m的雪地中高温炙烤一样。
发丝粘在皮肤上的触感让人难受无比,
从而形成了眷恋的姿态,
这种动作在外人眼里是示弱的表现,同时也意味着被征服。
我接受你的一切,
这句话在言重生内心油然而生,像一块鲜嫩的肉排被放到了烤架上,又被人拿着喷枪狠狠踩踏,
火中的烈焰超过外层,只折磨他的内心。
喷枪在他的表皮留下伤疤,被他主动剥去外壳,
撕裂保护膜,
敞开自己被烧到正好的肉蕊。
他仿佛在一场大火当中等待几乎不可能再出现的人,等到大雪把自己掩埋在原地,连动都不舍得动一下。
怕那个人回来找不到他。
也怕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
这种身处烈焰的触感…他只在幼年那场大火中感受过。
血液在排斥它的到来,
告诫他,
他不是这里的主人。
指尖开始颤抖,
有了知觉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往上爬。
等食指尖端都流满了鲜血和结好的痂,他又固执地坐在原地等。
等了2000多万年才等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届时失去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
变成了一个小孩,
第一反应是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面容陌生的青年。
他记忆里只有一位身形修长、穿一身黑色衣服的奇怪男人。
内心没有任何不敢确定,
他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认出这个人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他。
一个人的生活很痛苦,
还动不动就有几位身穿体面服饰的人想踏进来
践踏他守护着这片领土,
还好被他及时赶跑。
白衣青年醒来的前几天和尸体一般,
皮肤清白,
没有呼吸和心跳。
他想尽办法,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解药给对方服下。
果然有用。
对方眨眨眼,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下一刻,
不顾全身的疼痛抱住了他:“我好想你,小神子……”
那个人叫他什么?
小神子?
这不正常,这不是梦。
他分明没经历过这些,这到底是谁的回忆?
白衣青年好像身体十分虚弱,
他去找绷带给对方包扎,拿本就不多的解药抹在那个人的皮肤上,
让他崭新如刚出生的婴儿般。
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可以留下他?
自己的心中生出这个想法,而且越来越剧烈,使他越来越执着。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发了疯一般装成小孩,让那个病弱的青年陪他出去玩。
故意摔出伤疤,
只为了得到对方为自己而担忧的表情,这会让他的内心满足,这会使他无比幸福。
那个白衣青年也是傻,
一直迁就他,
还不想离开他,他有什么好的?怎么那个人就必须离不开他?
解药的药性与毒药一样,无法完全拯救或杀死一个人。
言重生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想法,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那个白衣青年也疯了…想把自己锁在这个没有尽头的高塔里。
对于这件事而言,他只有不解与讽刺。
以局外人当戏中人的视角,
他看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才甘心爱上了对方?
最重要的是…他压根不记得那个白衣青年的长相,靠的是埋藏在内心的直觉。
不得不说,
这种有人陪在身边的日子真的太美好了。
假如这是一场梦,
那他希望自己永远醒不过来。
一个人坐在雪地中活活看着自己穿着厚厚的一层雪,懒得再动弹,只能活着一直等。
好熟悉的抱怨……
他自己以前好像也在心里想过同一句话。
“哥哥,等我去找你,这颗心脏还给你……”他亲手杀了那个白衣青年,从自己的胸膛中取出一颗活生生的心脏放入对方的左胸缺口中。
这颗心到底算谁的?
言重生从睡梦中惊醒,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妨碍他再去细想这场梦那个人是谁?
他到底是谁?
不管是白衣青年还是自己那个视角的主人,他都一定认识。
他肯定认识这两个人,
就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段回忆。
那两个人就是同一个人,他的直觉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