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睡着的…言重生不知道,
他只能确定,
那一晚
只有言永康的合照在怀里陪着他。
赵盛一晚上没回家,大概率是光顾着那个家了吧,于是把这个家给忘了。
“红烧排骨来喽,当心烫哈。”
赵盛从厨房端出来一大碗红烧排骨,手中的筷子压得他手腕抬不起来。
言重生即是提不起丁点的食欲也要不适来捧场,
夹排骨时,
言重生当着赵盛的面走进厨房,
又拿出一碗一筷放到桌子另一个空位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把第一口夹到赵盛的碗里,
口中淡淡吐出一句听不太出感情的:“辛苦了……”
那些年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理解方式。
赵盛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
眼神暗淡得看对方关上家门,忍不住让自己去看餐桌上那没动几口的红烧排骨……
他脚步缓慢地像是又苍老了十几岁,
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合照,上面是他和他亲生儿子。
赵盛太软弱,
对谁都想用爱去浇灌,去保护对方,这种心软让他变得父亲不像父亲,继父不像继父。
赵盛和前妻是因为情感不合离的婚,
儿子主动要跟着母亲吗?
好像不是,是他劝儿子去找的母亲。
母亲家有钱,
至少儿子赵荣生会过得很好。
他完美继承了赵盛优越的外在条件与母亲的想法观点,凡事必须要为自己的未来着想,
这是他的本能,
赵盛无法帮自己的儿子改正。
赵盛打心底不愿承认自己是个教育孩子的失败者,
他总是以为只要他够用心、够温柔、够正义,那么他一定是个很好的教育家。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想让孩子们过得好。
亲生儿子和前妻的孩子对他来说没区别,
他够用心、够温柔、够正义,他是人民的英雄,他是个好警察,但他唯独不够坚定。
赵盛没有一个固定的目标,
他把所有孩子、所有人民都放在心里。
搞得该关心自己家人时,在他那广大心胸中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了。
家人也只是他爱的人中的一小部分,
仅此而已。
赵盛就是块儿建筑厂里没人要的破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他对自己的定义始终没有一个人的去处,
一个归属,
他没有完全坚定地选择过任何一个人,
包括袁妍也只是为他提供内心满足感、一个共度余生的爱人。
前妻说离婚是在救他,
他同意了,
袁妍说想有个家,
他便来了。
亲生儿子说他在自己母亲那里过得不好,想爸爸了,
他就去陪对方了。
因为少年失去了亲生父亲,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弥补这陌生的父爱。
顺下来他所做的一切,
赵盛才如梦初醒般红了眼眶。
他没有目标地活了大半辈子,除了那堆冰凉的勋章什么也没有留下。
拿出手机,
本想来一场好好告别的他放弃了打电话的想法,
给前妻发出一条消息,
被拉黑了……
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算了,
不发,撤回。
儿子还在上学,自己这么做是在打扰对方的生活……
只有对方需要他的时候他才能出现。
不该碍眼的时候就绝不能碍眼,原来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该做些实际的改变了。
现在是3月,
今年他一定要让儿子看到他的行动。
言重生生日送什么好呢?
赵盛放下手机,倒在双人床上。
过了2分钟起来打扫卫生,从在扫地到收起垃圾。
怀昭野在自己家里心不在焉地拖地:“哥,你握笔这力度练习册要被戳穿孔了。”
“我知道…”
言重生抽出左手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继续拖地。”
生活还要继续,
三八妇女节要到了,言重生觉得自己应该为袁妍挑选一份真心且实用的礼物。
他向怀昭野询问意见,
这个好朋友二话不说,在近5点的傍晚带他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珠宝店。
在言重生心里,
珠宝一直和实用搭不上边,而且价格还贵的离谱。
“这一颗破石头可以买我的命了。”言重生看着一枚60万的钻戒缩缩脖子,
感觉有点儿凉飕飕的是怎么回事?
怀昭野:“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喜欢吗?”
言重生歪头:“不要。”
怀昭野刷一地掏出卡来:“刷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打算再看看!”
言重生及时捂住男朋友的嘴巴,把人甩到角落里进行爱的教育:
“不是每一个人说不要就是要,少刷点视频行不行?你有钱也不能……”
“这家店是我的。”
言重生:“……”
感情刚才你是在给自己冲业绩?
“喜欢什么?”
“不是我喜欢什么,是我妈。”言重生要被怀昭野这孩给气死了。
“可…我也要…给你过节呀。”
怀昭野有些结巴的话刚出口便给了某个姓言的家长一顿暴击,
给他过三八?
这个世界怎么了?
不对,
自己刚才碰了怀昭野。
才碰了不到5秒钟……言重生迅速后退,与对方拉开身位,
后背处传来一阵疼痛,
他退得太用力,一下子撞在了墙角,连带后脑勺也因他的撞击而在脑海里挖下了一大块乌黑的缺口。
剧烈的晕眩感令他的四肢不怎么协调的蹲下,
右手扶上后脑勺,
湿润的触感拉回了他的清醒,也拉近了他与怀昭野的距离。
见到这幅场景,
怀昭野不担心显然是不可能的,他想靠近对方查看一下伤势。
可……
再对方眼中,自己是那样狼狈……
他在对方意识的缺口中看到了一个眼神被吓退的懦夫。
言重生静静地望着对方,
怀昭野靠近1分,他便后退一步。
“我现…现在连碰你…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不给怀昭野反驳的机会,言重生迅速站起身强撑着,
眼前一黑,
扶住墙往外走。
小路两边的灯光闪烁,在晚上10点半统一关闭。
这不是去别墅的路,
言重生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走到哪算哪吧,他现在不想再见到一切和怀昭野有关的东西。
“等等我……”
一直悬空的左手被攥住,
言重生感受到的却不是所谓的安心和温暖,只有对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恐惧。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甩开的那个人,而对方仍旧固执抓住对方的手。
现在干什么的心情都没了。
月光躲在云后,偷窥这场荒诞十足的戏码。
……
“请帮我把这件东西送给袁主任,谢谢。”
将礼物递给母亲负责的实习生手里就算任务完成。
言重生不想去学校,
也没那个心情去自找不痛快。
无处可去的他把自己藏在树荫底下,一路向着太阳最强烈的方向踱步。
小时候的他经常晒伤,
袁妍为了让他乖乖听话,给他讲过伊卡洛斯的故事……
有事他也会想像伊卡洛斯那样盲目的追逐太阳,不在乎自己用蜡索凝聚成的羽翼是不是会被融化殆尽。
不节制,
只沉溺于掌控一切的感觉。最终被自身的狂妄反噬。
犹如自然界应该出现的一切事物,
鸟为什么会飞?
因为他们必须飞上天际,等代陨星在白垩纪降下。
唯有自由的鸟儿才能逃出祭奠的灭亡,有些人的飞翔注定是为了坠落。
言重生幼时认为伊卡洛斯的死亡是出于自大,以为可以触碰到太阳才会在一场意外中丧生。
但如果把时间倒退数年,
这就是他想要去做的事情呢?
伊卡洛斯的胆魄令言重生敬佩,不只是因为这个故事。
悲剧是他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还有伊卡洛斯很小的时候亲口说过:[我要飞向天际,并且以坠落迎接自己的胜利。]
他想证明的只有一件事:[我飞到了太阳面前,一个没有任何人到达过的地方,所以或许也有人能够将我跨越。]
言重生认为…如果自己没有白化病,他会不会比伊卡洛斯更想要到达那个接近太阳的地方?
就算结果是坠入大海、失去生命,他也心甘情愿。
现在的他碰不得太阳,
也碰不得爱人,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在排斥他,这不是他的心脏,是怀昭野的。
他们心跳的频率是两人无声的默契。
忙碌的医院里,
袁妍刚下一场手术,疲惫的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干净的一尘不染,
像刚刚被人打扫过一样。
小月是她带的实习生:“老师,您的儿子刚走开没多久,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实习生指向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的确摆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礼物盒子,像一个等待已久,渴望被关注的人,
希望能够被陪伴、被爱、被人拆开内心最隐秘的一角。
咚咚咚——
“阿姨…打扰了。”
怀昭野手里也有一个礼物盒。
与桌上不同的是,他手里这个更加精致、美观。
对比下来就好像努力从山中走出来的淳朴孩子,在社会上遇到的第一个职场对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
衬托地他无比寒酸。
“妇女节快乐,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中央大厅那天,没想到阿姨能记得。”
这个孩子比自己儿子要高出半个头,
袁妍找不到对方与自己儿子身上有哪一处相同点,
但在她看来,
不知为何能总在无意间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影与对方重合。
怀昭野曾在1楼大厅帮过她及时扶住被小孩撞倒的推车,她当时还下意识认为这是儿子来看他了。
可转念一想,
自己的儿子不可能想在医院见到她。
比起让人忙的脚不沾地的白色走廊和永远不会消失的病人,
是个人都会想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时不时做点小甜品,
再抽出空来,溜进儿子房间监督正在认真做作业的他。
怀昭野的礼物是看上去价值在中等,但也不会太便宜的笔。
主任医师的口袋里一般都装着笔,
这只不同的是,
上面刻着袁妍的名字。
的确实用,
还有心。
袁妍温柔地抚摸这支笔,她突然想他知道儿子给自己的是什么礼物了。
等人都走光,
趁现在没病人,袁妍充满好奇心地打开了那个礼物盒。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
她愣了一下,
完全敞开盖子,盒子里直直站立着一个圆柱体的保温饭盒。
她猜错了,
饭盒上被随意的用一小段透明胶带贴上了一张纸条:
[袁女士记得吃早饭。]
这陌生又疏离的称呼……不是他亲儿子就是谁呢?
苦笑了两声,
袁妍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儿子上次亲切的叫她妈妈是什么时候了。
多少年过去,
她还是无法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来。
每每见到自己儿子面无表情盯着她而失望的样子时,
她就忍不住想拉住对方说声对不起,
她对赵盛没什么真实情感,但结婚也是为了儿子弥补他不可缺失的父爱。
他们不像夫妻,
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同道中人的好朋友。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令人迷糊的香味将袁妍拉入记忆深处的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没有要她一直承担责任的病人,
没有逼迫她走投无路的现实,
没有赵盛,
没有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以外的因素,只有她牵着爱人的手并肩徒步,
向儿子一直想去的那个小公园进发。
儿子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根棉花糖,
被言永康说教:
“一天天净买些把自己变成花猫的零食,吃完我看你一脸糖渣怎么见人。”
那棉花糖出现在了他的胡茬上,
儿子嘲笑的声音随之入耳:“妈妈快看,爸爸先变成花猫了!”
“小兔崽子皮痒痒了是吧,有本事别跑,大花猫要吃小花猫喽!”
“妈妈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