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言他经常会出去打工,然后每个月固定去两次诊所。”
张天南坐在树荫下,
在旁边的空位拍了拍,示意怀昭野过来。
“我以为他过的很好……”
人总会有几点是不完美的,但张天南从没想过自己不是例外。
“那段时间我太悲观,
又没什么主见,
总以为自己做什么事都会有人在意。”
他抚摸土壤中的蒲公英:
“温家那小少爷也是受害者,听说他上学第一天凳子上就被土人涂了502,
书上也被一堆人做了手脚,
至少两三个人针对他……”
主要是军训时那个男的,他为了报复言重生擅自散播了谣言,
导致了最终的画风导向。
最后直接闹到温家那个小少爷那儿了。
张天南说自己的经历时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语速也不带变的:
“老言在德安过的一点也不风光,
别看大部分人都和他关系好,
实际上真正把他当朋友的除了我们班的自己人,几乎没几个。”
他难得感叹:
“每天十几张试卷,加上打工,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精力才考的年级第一。”
张天南让怀昭野去拿假条,
回来的路上,
前者接住从天而降的树叶:“老言他平时有太多人盯着,
哥虽然学习不好,
但老言偏偏就发现除了学习哥什么都好,咱们班黑板报你见过吗?
老言让你南哥我画的,
还有才艺表演,
南哥我口才一流,
现在整个高二没人不知我商业街霸南哥的大名,唱歌包你稳赢。”
怀昭野看着对方,
张天南摘下草丛中的一片枯叶:
“我小时候很爱听一个唠叨鬼给我讲故事,里面主角很多,
什么角色都有……”
怀昭野微笑着耐心的听完张天南对他吐露关于言重生在德安发生的一切。
趁空档的机会发问:
“那你就没后悔过?”
后悔曾经所做的决定,那可能影响别人一生的决定。
“装成受害者,
故意把事情闹到温家的小少爷那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事实证明张天南演技十分不错,
那个传播谣言的人和他预想的一样,
被退学了。
张天南目光顿了顿,
默默低下头,
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那时我爸的抚恤金发了下来。
虽然不多吧,
但我那拿下了那些店面,生意越做越好,我回来继续上学,有一天的放学路上,
我又遇到了那个男的。”
张天南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极差:“他被我妈招进了家里当帮工……”
怀昭野在旁边都能听到对方的咬牙切齿:
“听我妈说,
他父母闹离婚,谁都不想带。
母亲出轨,
父亲在外面赌博,他什么都没有,于是一个人离家出走……”
张天南眼里没有哪怕半分的怜悯,
仿佛没有感情:
“如果知道那么做会付出的代价,那么我一定不会让他退学进我们家的店里工作……”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我妈给他起小名叫二福,你要是以后有机会来火锅店光顾,可以和他打打交道。
经过那件事之后他老实多了,
脾气也好了些。”
但张天南从未原谅过对方,
做错就是做错了。
“如果哪一天他在店里犯了错,我一定会把他赶出家门,至少我不想看到他。”
凭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人委屈自己。
“老怀,那你呢?
后悔过吗?”
怀昭野把手里空白的假条丢给张天南:
“后悔,
那当然,
只不过我和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怀昭野抬头望天:“我勉强可以当你爸爸!”
张天南:“……”
“我去你的***!你就是当我爷爷也没有后悔药。”
张天南说的对,
怀昭野没有后悔药,
连逆转时间都有因果报应。
他就算是生与死、神与人的结合物又怎样?
连神都没有后悔的选择……
更何况是他呢?
小神子本以为……
只有自己与女巫先生那个原本的世界才会像狼人杀一样残酷,
现在来看,
这个世界也不枉多让。
人生就像狼人杀,欺他瞒他辜负他。
傍晚的日落很美,
怀昭野把窗帘全部遮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好了吗?”
“你快点。”
“不在这儿……也不是这样,你找找位置!”
言重生趴在床上,
额头渗出冷汗,
手紧紧攥着床单不放,
伸手,
抓到什么算什么,总之都垫在身下。
“这里?
还是这里?
你倒是说一下涂哪里舒服吧,我怕这药膏太管用,你这小身板承受不住。”
怀昭野站在床边一手举着药膏,
另一手抬起从药盒里抠出膏体,指尖碰过言重生闪着腰的地方,
声音不急不徐。
焦急的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沉稳有力,与膏体相结合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烫。
言重生被刺激的有点疼,
带着一点发麻,
还有点刺痛,
几乎放大了他的每一根神经和感官。
“涂错了,找揍是不是!”
“错了?”
怀昭野被骂了一句,
赶紧换位置:
“这儿,对吧?”
“往右右下角那里,过了过了。”
“哦。”
怀昭野按了按那个地方。
“靠!
你故意的是不是!”
言重生差一点直接就下床打他了,
“再往下?”
怀昭野投降,
“你往哪按呢,找死?”
言重生坐起身来,
晃了晃拳头。
怀昭野见状耳尖一红:
“别撒娇……晚上给你做爱吃的。”
言重生:“???”
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开学以来第一个月考如期而至,
由于上次缺考,
言重生被分到了27班的考场最后一个,
但做到年级第一宝座上的怀昭野语重心长,
拍拍身边人的肩:
“不要气馁,我上次就是运气好,这次看来是要掉下去了。”
张天南:“对四。”
言重生:“对k。”
张天南:“对二。”
言重生:“要不起。”
怀昭野:“……”
他现在已经能想象到堂堂言班长坐在校门口摆摊卖地瓜的场景了。
不对,
这扑克牌哪来的??
看到怀昭野略带震惊的眼神,
张天南早已见惯不惯:“我自己用卡纸和马赛克笔做的独家扑克牌。
网上有店铺,
还可以定制图案,
不要998,
不要888,
只要99块8,
一副精致的纯手工全套扑克牌带回家!
怀哥,
你要不要来个私人定制?”
怀昭野绝望的扭过头,
闭上眼,
一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样子。
张天南:“还有手工绘图情侣款。”
怀昭野立马不绝望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贼乐观,忙不迭拉着对方进卫生间,
见到没老师才偷摸地拿出手机:
“我转你,要求考完试发。”
张天南:“得嘞。”
二人回到考场,
言重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堆烂牌,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加上微信的人,
听着二人聊什么“画”,
什么“图案”,
自己怎么同步不上他们的频道?
言重生虽然没听到二人的谈话,但也不至于一句听不懂吧?
只能自己找话题:“我发现我这有个顺子。”
张天南立马回头:
“什么?
就你这买汽水都能抽到负一瓶的天选之子还能凑个顺子?”
言重生:“……张天南,做人留一线。”
考试时间怀昭野不在,
言重生和张天南一个做的太快,另一个不会做。
于是用打草纸玩起了五子棋,
半个小时过去,
又传起纸条来:
张天南:[选择题借我看看,爹,我亲爹!]
言重生:[滚。]
虽然纸上这样写,
但手上很诚实的把自己的答案递过去。
没一会又收到张天南的小纸条,
上面是张天南自己模样的q版小人朝言重生样子的q版小人磕头模样的动作,
旁边还加了俩爱心,
[亲爹,你亲儿子我永远爱你。]
言重生扣上纸条,
趴下装睡,
张天南总能用各种令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恶心到他。
最后一间考场的小抄满天飞,
监考的老师已经心如止水,
好似在深山中与世隔绝的世外高人,抱着保温杯和手机对一切都仿若未闻。
反正他们怎么抄都抄不出27号考场。
吵闹的环境也无法阻挡言某人犯困的老毛病,现在他很少上课睡觉了,
只是偶尔眼皮打架……
“哥哥,
张嘴把解药喝了。
别停,
你不能死……又是差一天,为什么女巫先生你总是食言?”
身体的关节仿佛被活生生用力腕出,
再用锁链接上,
白衣如雪,
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丁点活人的气息。
那个人低垂着头,
被拴在一张柔软精致的床上。
小神子的声音像雪也像冰,那种比针还细的哭声仿佛能杀人于无形,
让人心中产生源源不断的恐惧。
魔药与小神子的血勾勒,
渗出金黄的药液证明,小神子继承了女巫先生的一切。
女巫先生离开后,
时代更迭,
想当初知道女巫先生罪行的人都已陨落,
但不枉他们的历史降落。
那个世界的历史并不权威,但后代们都知道女巫先生是小神子的创世神,
而小神子,
是他们这一方最尊敬的神。
时间时短时长,
短到生命只有几秒绽放便枯萎,
长到永生永世不能得所爱,
枯萎又重生。
寻常客知道的少,而他们注定不会与神同频。
以至于他们在夜里永远闭着眼。
他们的线索来自神,
他们的思想要代入神,
他们也想成为神,
没人不会想成神,只是苦恼于没有成神的机会。
他们想象要是自己成了神,
他们会做的更好。
“时世神子,把女巫先生的尸体交出来!”
“现在神位已经空出来了,你不能独占的机会不放手吧?”
他们止步于领域的边缘。
有胆子斥责小神子的忠心与信仰,却没胆子带头闯入那片无光的雪地,
他们有自知之明,
他们都不是神明,
所以他们只会像台阶上的沥青,怎么清理都会留下痕迹,
等待着天边黎明。
且听嘈杂的风吹过,看身边的人苟延残喘,却无缘他罪行的狼狈。
女巫先生的解药需要小神子,怀昭野用自己的血吊着他的神明。
“咳咳……”
“疼了吗,快喝,止疼的。”
怀昭野递过去一瓶魔药:
“他们都不相信你是女巫先生,他们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我真想让他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哥哥。”
床上的人眼球浑浊不清,
身躯僵硬,
胸膛的起伏,
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喉咙被一条细小的锁链横向穿过。一说话就疼到濒濒临死亡。
只能睁着空忙的双眼神游天外,
无助的等待,
让他最爱最珍惜、最信任的人,为他强留神的命脉。
小神子以为这次只要他用自己的血去污染对方,那么他的女巫先生一定会回来。
他没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他与女巫先生都拥有感情,却只有女巫先生失去了神的血脉。
他只想把人留下,
不管这个人到底是谁,不管是不是女巫先生。
就算是人类,
只要是他的就够了。
床上的人已时日无多,被如同提线木偶吊着全身上下的所有关节。
滚烫如岩浆的药液入喉,
再流进胃里,
人类的肉体承受不住,一滴便能使他生不如死。
但是小神子不知道。
那个人用人类的身躯多撑了一个月的时间,
脑海里只剩下他可爱的小神子对他说的话:
“哥哥,
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好,
哥哥答应你,只要你开心,哥哥什么都依你。”
他只记得这两句话了,
这几天他受到的折磨被怀昭野知道了。
“……”
后者愧疚自己太自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言重生也是,
甚至都一把同为神的小神子逼疯。
怀昭野用了某个办法,
让对方喝下药的副作用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没告诉言重生这件事。
他只知道自己的哥哥终于可以扯出一个微笑了,
说话是压根听不出来的气音,
反过来安慰崩溃的小神子:“乖,都依你。”
只要你开心,
哥哥什么都依你,
都依你……
“哥哥…你不疼吗?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怀昭野想让言重生自己拒绝,
只要对方说出他不喜欢活着,他绝对不会再这么为了自己的执念坚持下去……
“我不是应该很让你失望吗?”
小神子的哭嚎声终于让床上的人脸色产生了变动,
连嗓音都变得清晰:
“乖,别哭。”
他的小神子伤心,他也会伤心。
怀昭野擦干眼泪,
跪到床边,
强忍住副作用带来的身体创伤,他牵起了哥哥的手撒娇:“我还能找到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