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见到外面的太阳,他仿佛已经消亡了几千万个世纪。
现在的言重生只要阳光照射到皮肤就会被灼伤。
守望星,
地球在时空裂隙中的平行对应体,他来自那里。
女巫先生发色纯白,
眼瞳浅粉,
这些年的时代变迁已经使他的眼睛退化到了一个分不清人和物轮廓的程度,
皮肤光敏损伤,
神经感官异常,
精神状态放大,
社交心理的连锁反应。
在人类世界也有两个病症名称,却被埋于心中。
女巫先生现在事物极为模糊,
连配药都做不到了,
毒药与解药混合在一锅里时,
他还没那么在意,
顶多是又浪费了一些可再生材料,他最不缺的就是制药的原材料。
上次那场大战粗略下来死在他雪地中的人不计其数,
不过既然死在他的雪地里,
那必然是对他有杀心之人。
大部分能用的材料都被他收入囊中,
储存在这座监狱底下的魔药造出的时空概念领域里。
最近自己的披风似乎都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黑色,
穿起来没往年是舒服,
又加了不知道是什么的魔药,
搅拌后工具好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呀…哦……呃……”
咿呀的婴儿叫声一时占据了女巫先生大脑的全部,
让他第一次失了理智。
他只能看清锅里的模样,
金色魔药里面不知何时浸泡了一个白发蓝瞳的小婴儿,
那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是
——“女巫先生”
从那时起,
女巫先生的胸口时不时便会产生难以忍受的疼痛,
从一下,
到一下下,
再到最后这种疼痛不断的敲击他仅存的骨肉,是那条刺穿他心脏的锁链。
心脏每正常跳动一次,
里边则会因感情的鼓动而隐隐作痛。
女巫先生在遇到那个人时就早已产生了心脏的律动。
可他不想,
他不愿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神是没有感情的,
但他早已不算神了。
在有了感情以后,女巫先生开始学习领域外那群平民的动作、语气与神态,
生怕心爱的继承人会步入自己的后尘。
他希望他一切安好,
他希望他能够成神,
他希望看到对方加冕,
他希望他不会生出感情,不会有不现实的想法。
更不会爱上他。
可他又希望对方爱上他,
因为女巫先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被关到这里之前是一家普通连锁药店的少年,
那是他还不是女巫先生,
他是一个得了白化病的普通寻常客。
言重生就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普通医生,
他不是神,
也不想当神。
人生是枯燥乏味、毫无成就感。
但整个城镇都全靠他们家族的药来治病,
他没得选。
只好不断顺应着顾客的要求,不停的调制药剂。
言重生的房间没有窗户,
常年见不到阳光,
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意外制造出了杀人不眨眼的毒药。
当时他还不清楚这瓶毒药的药效,
直到有一位穿着披风的商人走进了他的药铺,
那个商人一开始似乎并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来,只是静静的在旁边看着他。
那被帽兜遮住的双眼似乎在流泪,
对方把那瓶毒药买了下来。
传说中是那位买了他毒药的外地人不小心打碎了毒药,
这座城镇便只剩下女巫先生和没有阳光的暴雪,最后成为了一座只针对女巫先生的监牢造成的材料。
他制造了时世神子,
制造与女巫先生生与死的继承人,
需要一瓶毒药,
一瓶解药,
还有女巫先生的血,准确来说是神的血。
心脏因唯一继承人出世而跳动的瞬间,女巫先生就不再是神,他这一生只会有一个继承人。
那个人是怀昭野,
是他的孩子,
是他亏欠了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时间之主。
“女巫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神子好奇的坐在桌子上晃着软乎乎的小腿。
女巫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用并不好的视力去调配魔药。
单边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
妩媚又勾人,
白色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让人忍不住想为他献上一吻。
女巫先生努力控制手腕不要颤抖,
这些年来,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生怕调错一次魔药…
当金色的星星王冠被放在小神子头上时,这是女巫先生这一生唯一一次露出笑容,
小神子很开心,
他的女巫先生送给了他一件漂亮的礼物,
送给他的,
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礼物。
“试试而已,先摘下来,等你加冕,我再亲手为你带上。”
女巫先生的话头一次有了点温度。
可惜好景不长,
女巫先生自认失去了神的外衣后就不再永生,
他才发觉自己对身体里的疼痛感早已麻木,
却舍不得分别,
现如今他连10万年也撑不住了。
小神子才2岁,
他还是个孩子,
没了自己后他该怎么办?
女巫先生有想过把小神子送出这鬼地方。
“我不!为什么!”
怀昭野并不支持他的做法:
“女巫先生不是还要为我加冕吗?女巫先生是要食言吗?女巫先生是个大骗子!”
“对,
我就是骗子,
我干过的坏事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作为谁的继承人在这里大呼小叫,
成何体统?”
言重生冷下脸,手却在背后发抖。
小神子默默的站在原地,
仰起脑袋,
望向女巫先生一步一步走向高塔的背影,
眼中情绪晦涩不明,
低声喃喃自语……
怀里还抱着那顶金色王冠。
好不容易等到女巫先生拖着锁链终于走进了塔内,
他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掉在王冠上,
落在手上,
融入雪地里。
小神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液体,只清楚那东西是热的,温暖的。
刚接触到的时候有点儿烫,
他哽咽着小声呢喃:
“女巫先生,你不要我了吗?”
小神子怕的无非就是被最爱的人抛弃,
他的心脏从出生开始就跟着女巫先生一起跳动,
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而已。
神的继承人从出生开始就得有感情。
他不是没有心跳,
只是女巫先生从不会去仔细聆听。
“神子殿下言重了,
你的生命比我的更重要,这就是我的遗言。”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如果倒流的时光不光能改变自己的未来就好了,
如果时光倒流能改变别人的未来该多好……
女巫先生离开的那一晚,
小神子第一次尝到了分别的滋味:
“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
泪水如同一场没有春天的冬。
“我听话,
我以后都会听你的话,你回来好不好?”
这场冬等不到他的春天了。
“女巫先生,我好想你……”
眼泪是苦的。
女巫先生的魂魄碎裂,
或者是说小神子找不到女巫先生的魂魄了。
女巫先生消失了,
他不见了,
连尸体都没有。
除了那顶王冠和他自己,
没人能证明女巫先生存在过。
女巫先生的遗物不多,小神子算其中一件。
嘴里总是止不住的发苦,
只好用劣质到齁甜的糖来把苦味盖过去,
苦涩不会消失,
它只是被短暂的甜蜜蒙蔽了感官。
女巫先生走了以后他依旧在,
一个人。
两人一人叼了一根棒棒糖,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天色阴沉,
空气还是湿的。
看到如今女巫先生的手被他牵着,
嘴里含着他的糖,怀昭野甚是满足。
言重生从口袋里取出几块纸巾扔给怀昭野,嘴里含糊不清:
“自己擦擦。”
刚才在火锅店里泼的水没这么快就风干。
怀昭野的头发还是湿的。
“别感冒了。”
言重生故意不去看对方,
心里给自己找理由:
万一对方生病了,
到时候自己还得拿出写作业的空来照顾他。
怀昭野接住旁边丢过来的纸巾,
上面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
纸巾在口袋里待久了,
表面多了不少褶皱,
但心里就是像被点燃了一般,手中的纸仿佛比他的心脏还要温暖,
连带牵住的手也握的更紧,
改成十指相扣,死活不愿意松开。
“都出汗了,我嫌恶心。”
言重生皱眉,怀昭野却幼稚的要死:
“那也不松。”
怀昭野加快回家的步伐,
他拽着言重生,
回家。
“再说其他的免谈!”
“有病,怎么和小孩一样?你还当自己是两三岁。”
言重生无意间开了个玩笑,
怀昭野停下脚步,
他的呼吸好像被云堵住了。
对方脚下一个踉跄,
被对方及时的接住,但怀昭野的话语里似乎染上了哭腔:
“对,我就当自己现在是两三岁。”
女巫先生,
大骗子……
女巫先生没等到怀昭野的3岁,
他死在了加冕的前一天……骗子。
骗子,
差一点,就差那几个小时,
等到日出,
女巫先生就可以为他带上亲手给他做的王冠了,
差一点就可以撑过那一晚了,
为什么偏偏就要错过他加冕的那一天?
失去神的身份后寿命就那么短吗?
那人类呢?
又能活多长?
不死之身真的不会死吗?
难保中途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怀昭野已经两次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谁又会保证没有第三次,
第四次?
他们的感情不是单纯的荷尔蒙分泌,
不是只有多巴胺却没有物质登记的未来,
他们用时间去磨砺出平凡,
又用平凡塑造成真心,
尽管在这之前他们不知道感情是什么,
感觉到了最终才发觉……这仅仅是女巫先生以不同的身份,
同样的方式,去对待同一个人而已。
大脑神经像被冻住了一样,
思维在这一时刻停滞不前,
言重生现在的自我否定到极致,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空白,
像无边无际的雪地,
最后坏掉。
手臂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腿也软到站不稳,要靠着什么才行。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自己骗自己罢了……
心脏的跳动又急又滑,
宛如没了力气般、失去了继续跳起的动力,
时钟的指针停滞不前,
紧绷多年的神经在此时此刻终于松懈,
一阵头痛过后,
他的世界渐行渐远。
怀昭野牵着来人回到别墅,
言重生低垂着头,
遮住眼睛的纯白青丝长了,
皮肤寒冷刺骨,
说出的话无波无澜:“你叫我出来就只是为了带我来这儿一间破屋子?”
小神子长大后的样貌似乎让女巫先生很失望,
他可可爱爱的小白毛呢?
他走后对方的头发怎么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黑色?
大脑中有股撕裂感,
一边是绝望的身影,
另一边又是控制不住的亢奋,
这对女巫先生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思维又空又吵,
神经又紧又沉,
伴随着一种仿佛想了结自己的冲动。
他现在过得这么自由吗?
身上没有了那些人的枷锁,把身上红黑色的校服脱下,扔到沙发上。
言重生换上睡衣,
白色的面料竟然比他以往的披风还舒适,又是一个新奇玩意儿。
“这不是破屋子,是我们的家。”
手突然被怀昭野抓住,
被握住的手僵了僵,
像被烫到般缩回,
女巫先生的声音骤冷,
转身将怀昭野按在墙上:
“家?
从来就没有家这个东西。”
他的态度清晰:
“想有家,
先要有规则,我的规则……”
女巫先生另一只手颤抖着抚摸小神子的脸颊,
口中喃喃地“又长大了…”
就好像是在掩饰什么,
眼底掠过病态的光:
“家会温柔,
会拥抱,
会放任你软弱。
而我,
只接受最原始的那个你。”
女巫先生松开怀昭野后退一步,
又上前一脚给人踹倒,
狠狠碾压着怀昭野的肩膀。
对方一动不动,
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女巫先生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开心事,
耻笑出声:
“看见了吗?这就是家,它把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怀昭野没有分毫被羞辱的恼怒,
他只怕惹的女巫先生生气:
“那我就做你的规则,如何?”
女巫先生没有征兆的狠狠踢开他:
“规则?
你是漏洞,要堵住的漏洞。
小家伙,
看来你还没认清现实。”
小神子捂住嘴,
看上去是忍住掉下来的眼泪,却突然笑出声,他抬头:
“漏洞吗?
也可以,
那我就做个完美的漏洞。”
怀昭野泪眼汪汪得女巫先生对视。
对方粉红的瞳孔骤缩,
仿佛被什么刺痛,
俯下身贴近,却仍保持着一点距离:
“完美的漏洞?”
言重生后退数步:
“那就让我看看——漏洞要怎么吞噬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