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重生解开睡衣最上面的纽扣,
从后衣领扯下半指宽的蚕丝布料交叠,后颈处弥漫着红晕,带有凉意的软膏被均匀的平铺在后颈上晒伤的皮肤,呈现那种不是很健康的橙红。
房间里只开着亮在床头的台灯,
太强烈的光线会让言重生的眼睛不舒服。
从门口望进去,
只能看到两道黑色的人影端坐在床上。
他们挨得极近,
却始终隔着一拳距离,
除了指腹处涂抹药膏的部分,谁也没有碰到对方。
虽然近,
近到连怀昭野不小心呼出的热气都能在言重生那块晒伤的皮肤上生出持久的刺痛。
怀昭野放下软膏,
伸出手:“药放下,杯子给我,早点休息吧。”
铛——
用来喝药的玻璃杯不小心从言重生手掌心滑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下床。”
怀昭野想拉住对方,奈何没来得及。
他眼睁睁看到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因为不知道误摔了他第几个并不是很重要的玻璃杯而自责地踉踉跄跄摔下床。
慌慌张张地,
还试图用手把玻璃渣和还残留有余温的热水隆起,这次被他及时的拉回来。
他怕扯疼言重生,
又怕碰到对方的旧伤,在得到感情这种东西后,他好像变得什么都怕了。
他怕自己世界里那唯一的人影不再出现。
不对,
在得到感情之前,他似乎早已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罢了,
昏黄的日落照耀不到他,
故意隐蔽起来。
阳光所到之处都是温暖的,可他们一个生活在极寒时空,另一个注定与阳光无缘,他们只能做彼此的太阳。
怀昭野让言重生先坐回去,
自己拿来扫把,
将地上碍眼的垃圾清扫干净:“下次别这样做了。”
他收敛了爱找事的小性子,抬头,猛的凑近弯下身子,对着言重生做出一张鬼脸,
对方笑了,
他跟着一块笑。
我是你可以召唤的日光,也是你唯一可以触碰的太阳,时间无踪无迹、无影无形,只对你触手可及。
“你们两个成天待在一块是要做什么?”
张天南靠在椅子上,
手放在桌面:“南哥我很是迷茫啊,对吧喜子,要月考了,你可一定要陪哥一起死。”
张天南每天固定时间自习课发癫,
先是在班级大boss言班长的书包暴击下活了下来,
再是嘲讽怀朝野的字写的太丑,被对方用作业本追杀。
最后还想能拖一个下去就拖一个,
被拖的喜子冷漠地当起甩手掌柜:“滚一边去,别打扰我学习。”
“学习?”
张天南歪头。
“南弟,人家喜子只是偏科,总分年级前50。”
白云拿起笔盖扔张天南,
顺带着给喜子开脱。
“就是,我看南弟你只有数学还行,以后找个地摊给人算命得了,别做无谓的挣扎,人要惜命。”
言班长也顺势加入“损南弟小分队”。
“你们都是嫉妒哥的才华, 以后南哥我让你们高攀不起!”
张天南做出一个poss。
“高攀不起的南哥,你来做这道小说题。”
陈雅卷起那展开一两米的试卷题,温和的看着这节语文自习课聊的最嗨的某张。
张天南:“……”
还能怎么样?
硬着头皮上呗。
“反映社会现象,揭示主题,表达情感,引人深思,给人启迪……”
“喂,吃吗?”
怀昭野低头,小声地朝言重生开口,
手伸过来,
是一根白色的棒棒糖。
“陈妈还看着呢,你找死别带上我。”
言重生说完白眼一翻:
“不吃。”
“张嘴。”
怀昭野依旧坚持:“戴上口罩就看不出来了。”
言重生:“……”
棒棒糖是一股劣质的牛奶味儿,让人不适又上瘾。
言班长含着糖,
靠在椅背上听课记笔记。
怀昭野子支着腮帮子,静静的欣赏风景。
他的哥哥被发丝遮住半张脸怎么也这么好看,人类学习知识对他来说就是像一场游戏收集到的知识,
叫做游戏积分。
人生就是整个游戏世界,因为攒到的积分一次次在中考高考中脱颖而出,
成为焦点。
他不希望言重生成为焦点,可他又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哥哥有多么厉害。
“中午你去哪吃饭?”
怀昭野主动找话题。
“你平时去哪?”
言重生抽出空勉强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怀昭野右手转着笔:“我不是人类,也不算生物,不需要吃东西。”
“哦……
什么???你发烧了?”
言重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聊天,
怀昭野疯了吗?
不会是这几天被他给逼疯了吧……
想到这儿他有点心虚,
自己控制不住情绪,除了怀昭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对谁发泄平时根本不敢表露的另一面。
“没发烧,你反射弧好长啊,哥哥。”
怀昭野笑眯眯地低下头,
动作像撒娇。
“哥哥”一词像是打开了什么尘世已久的宝盒。
[我身份证上是18,年龄我没数过,但你要问这副身体的年龄的话,是20岁。]
他第一次去怀昭野家时,
对方的自我介绍。
他竟然会认为那句话很正常!!!
这声哥哥他可担待不起。
自己对怀昭野知之甚少,他只要知道对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就够了……
记起那晚怀昭野和他坐在同一张床上的请求。
[“想要个哥哥,
女巫先生可以继续做我哥哥吗?”]
他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
似乎沉默了良久,
怔怔地呆愣了一会,他的回答是什么?
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但从现在怀昭野的态度来看,
自己是答应了???
反射弧长吗?
确实很长,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要不是对方提醒他,估计自己永远不会反应过来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别对我这么冷漠,我会伤心的。”
怀昭野又来找事了,
这副模样,
简直像只大型犬。
“你还会伤心?”
言重生挑眉,抬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眼神却飘向怀昭野转笔的手。
下课后所有人都去食堂抢饭。
教室里,
怀昭野将人留下,
言重生问他干什么,
只见前者笑了笑,指尖擦过对方的刘海:“眼珠子都快粘我身了,还用问?”
“休——”得一下,
怀昭野拿起对方的笔记本:“我看看你上课走神写了些什么!”
言重生愣住。
没来由地咽下口唾液,
耳尖发烫,
强忍住可能被发现的难堪,眼神没挪开:“还给我。”
怀昭野把笔记本举到最高:“那你回答我,上课做什么呢?”
言重生放下手,
拍了两下背在身后,无所谓地往旁边瞅,时不时又偷瞄怀昭野,
言语中夹杂着紊乱地呼吸:
“观察敌情……”
“敌情?”
怀昭野低笑,
凑过去却又隔着一段距离,
要碰不碰地:“那观察员要不要再近点看?”
观察员没躲,
反而跳起来,
右手拉着对方手中的本子向下扯。
言重生抬起头,
二人的脸不小心擦过,
留下余温,
怀昭野的手适时松开,对方上节课棒棒糖的甜味儿还残留在那里。
“够近了吗?”
言重生拿回本子炫耀:“给狗看都不给你看。”
怀昭野又凑过去耍无赖:“那我也要看。”
“看的人是狗。”
言重了走到自己座位前,
放下本子,
双手抱胸地回头,怀昭野站在他身后,差一点就贴上了。
“这才叫近,观察员。”
言重生耳根彻底烧起来,愣着不知所措,嘴上耍赖,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怀昭野抬手时拇指巧合地蹭过言重生袖口,
“怎么不说话了?
哥哥,
是怕我和小孩子一样哭着耍赖吗?”
女巫先生曾告诫过他,
在他出现后不要做出任何反应,不要生出别的心思,不要有感情。
他还是那个他,
但他不是女巫先生。
他已经成为了人类,神的选拔很残酷,他不想自己养大的小神子输给其他人。
单边金丝眼镜反光掠过女巫先生的脸,
脚下16cm的高跟靴拉长他的影子,语气没什么温度可言,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的时间不多,你的价值最好能在3分钟内说清楚。”
小神子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声音中不带有丝毫情绪:“我在想……”
他抬眸:
“如果人被植入某种指令会发生什么?”
女巫先生的魔药瓶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声音冷的像冰:“你很聪明,但这种问题不该问。”
小神子疑惑地眨眨眼,
幼小的眼神深邃:
“女巫先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某种命令,可以让人完全失去自我。”
只见女巫先生整理好魔药瓶,
在毒药的烟雾缭绕中,
眼神愈发冷漠。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命令能让人完全失去自我,只有无法抵御诱惑的人。”
“如果这个诱惑是一个人呢?”
小神子的声音难得高昂,
女巫先生看上去不想理会他,摔掉满桌的魔药,语气低沉而笃定:“那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小神子开心地拍手,
语气淡然:“如果这个疯子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呢?”
“你好像对疯子很感兴趣,我的孩子。”
女巫先生眼神萎靡,
审视着自己的继承人,语气中透露的一丝玩味。
小神子声音变得柔和乖顺:
“我只是觉得有些疯子比正常人更有趣,比如可以永远困在身边,理由就是为了防止他出去害人。”
女巫先生听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俯身向前,
拉近了与小神子的距离。
“有趣,那神子觉得,我属于哪种人?”
怀昭野微笑,
停顿过后才悠悠地开口,
展现出的是不属于两三岁孩子的从容:“女巫先生当然不属于疯子,您更像是一位棋手。”
女巫先生重新靠回椅背,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神子言重了。
那神子殿下是想成为我的棋子,还是站在对立面执棋的人?”
小神子直视着他的创世神。
“我喜欢在棋盘之外……看风景。”
小神子终归还是输在了年龄上的阅历。
顿住的行为使女巫先生双手交叠,眼神锐利如刀:
“看风景的人,往往目光也最为挑剔。”
小神子勾起唇角,
声音慵懒:
“那我真是幸运,已经找到了最美的风景。”
对面的人再次敲击桌面,
目光在对方没有表情的脸上逡巡片刻,
低声警告:“最美的风景吗?”
半晌:
“越美的风景越难逃脱被掠夺的命运,还请神子殿下以后言重点好。
想必除了我,
没人会把遗言写成你的生命比我的更重要这种鬼话。”
不要再窥视未来,
未来会变动,
它不是无解的,女巫先生警告完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神子。
“而博弈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小神子也跟着站起来:“那您一定很孤独吧。”
“为什么你觉得我很孤独?”
女巫先生不解:
“神子殿下,
难道这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吗?在我看来这就是王低头的表现。”
别生出任何情感,否则结局会很惨。
女巫先生的警告被时世神子当成耳旁风,命运用女巫先生做诱饵。
时世神子注定只有成为被动者的份。
——
每过10万年的地球日,怀昭野的身体年龄会增长1岁。
成年后即可控制身体,
年龄永远凝结不变。
他的女巫先生现在就在身边,
只要他想,
那个高高在上,毫无感情的执棋者就会满盘皆输。
女巫先生因莫须有的罪名而失去了神的身份。
成为人类后失去所有记忆,再次回到家乡,那个等他的人依旧在。
“哥哥”是女巫先生的第二世。
在等了将近千万年后,
怀昭野藏起内心的恐慌,选择用5岁的身体扑进言重生的怀里。
他们的位置互换了,
女巫先生输在了年龄上的阅历, 心甘情愿成为王的加冕礼。
怀昭野的加冕其实早就过了,
言重生的18岁生日其实也早就过了,
他们还能回去吗?
没有对方的加冕是不完整的,没有对方的生日同样是不完整的。
没有对方的他们同样能活,
但这条路太残忍。
我曾无数次失去你,情景不断重演着过去,记忆也变得更加深刻。
怀昭野坐在这间宿舍的床上看向言重生。
除了让他幸福,
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怀昭野找了点可以泄露的天机:“我看过未来,不过只有一节片段,哥哥要不要猜一猜我看到了什么?”
言重生坐着,
反正平时也没人会查走读生有没有再回来住宿。
“我对你的谜语没兴趣,泡面吃吗?”
“不饿。”
怀昭野摆手拒绝,言重生倒上热水盖住面桶口。
垂在身侧的手心被挠了两下,
像被调皮的小猫轻轻的抓挠,挑逗得他手心发热。
言重生没了耐心,
收回手又不带责怪的语气质问:
“你很闲?”
“我很想你,也很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可是你没兴趣。”
怀昭野来到对方身侧:
“我怕打扰到你,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最好,
你原先警告我不要动感情的,我做不到不食言。”
他收回笑容:
“你跟我说过不要等你,我做不到。”
不需要理由,
言重生对怀昭野很重要,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
怀昭野声音冰冷,
相比平常,
此时他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可言。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还是没有感情的女巫先生,那么对方一定会失望的把所有魔药都砸向他。
不是因为女巫先生的冷漠,
而是神子一直清楚的知道……对方临死前都在拼命隐瞒的秘密
——是女巫先生先动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