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宗成这一次是真的气急了，下手是一点没留情。

晚上回去，边关越的脸就肿了起来。

莫昼拿着冰块给他轻轻敷着脸：“还在自责？”

边关越没有说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边关越，如果有一天我在淮南哥面前殉情了，你会希望淮南哥陷入你这样的自责里吗？”

希望吗？

他不知道，但是应该是不希望多一些吧。

“莫昼，我死了，你真的会殉情吗？”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脸，她这一声语调平稳却笃定的“会。”沉沉地砸在了寂静里。

边关越的喉结狠狠一滚，魏梓薇临死的决绝模样不受控制地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偏头躲过了她手上的冰袋：“离了我，你一样可以好好活下去。”

没有他的这五年里，她活得很好。

“那我又需要多久去释怀你的死，又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去接受新的人走进我的生活，人生试错的代价太大了。”命运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想要最好的，就要承受最惨痛的代价，她想要最好的，可自问能否承受住命运的代价，答案是否定的。

冷冽的冰袋再次贴上他的脸，莫昼知道他这会儿在胡思乱想：“别老想着你死我死的，天天就不能想点好的？”

可是干他们这一行就是这样的，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说不定一个分钟前还和你有说有笑的人，你一个转身的功夫对方可能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边关越没接她的话茬，这次任务战线长达六年，前前后后搭进去的同事一批又一批。

他怎么敢保证自己就一定是那个活下来的人？

要是自己真死了，他该怎么让她好好活下去？

“莫昼——”

“嗯？”

“你不是想开一家甜品店吗，我让人选几个地址，这几天你去看看，合适就定下来。”

“再养几只你想养的猫。”趁着还没走，给她多留点东西，找点事做，总不至于最后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想活下去其实不难，大部分时间只是差个活下去的理由。

“不要，等你回来再说，”莫昼一把将冰袋按在他的脸上，“非亲非故我要你东西干什么？”

她刻意将“非亲非故”四个字咬得很紧。

边关越被冰得打了个激灵。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

边关越拿开脸上的冰袋，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们还没离婚。”

——

展栋他们下葬的那天，京城难得下起了瓢泼大雨。

烈士陵园青松在雨里挺立着，树梢被风刮得弯出来一个弧。

边关越带着战友站在他们的墓碑前，久久伫立着。

他们的身后是撑着黑色雨伞的家人，来送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程。

雨水“霹雳哗啦”地打在他们的身上，所有人的沉默着。

今天的展栋，或许就是明天的他们。

这个世界才没有什么盛世安好，不过是有人在负重前行罢了。

可他们不会退缩，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经面对着国旗的庄严宣誓：

“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服从命令，忠于职守，严守纪律，保守秘密，英勇顽强，不怕牺牲，苦练杀敌本领，时刻准备战斗，绝不叛离军队，誓死保卫祖国。”

世界只剩下了雨声风声，这是世界的给予他们的悲悯。

【华中社讯（记者破晓）山河静默，松柏含悲。十月四日，陈列情，冯轩，高子豪，李一凡，展栋五位烈士骨灰安葬仪式在市革命烈士陵园庄严举行。烈士家属及生前战友沉痛送别为国捐躯的特战英雄……

……

青山不朽，英雄不朽。华夏盛世，豪气长存。】

莫昼把新闻稿撰写好发给了白晓宸，盯着上面的文字发呆。

会不会真的有一天，躺在这上面的名字真的变成了“边关越”。

还有他们明明死得轰轰烈烈，最后在通讯上就那么一笔“死于塔寨爆炸”带过了他们的死因。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好笑啊，英勇的人藏头藏尾，为非作歹的人招摇过市。

【等军方审核。】

白晓宸消息回得很快。

【准备一下，过段时间去采访抗日老兵，详情我邮箱发你了。】

【听说夏氏集团CEO过几天要来京都参加商业会谈，你看看能不能约一下。】

北疆的任务取消了，她现在处于待命状态。

莫昼沉默了一会儿，想着去北疆查查塔寨的事，可一想到塔寨现在估计各方都盯着，想查点东西不容易，犹豫再三还是接受了白晓宸派送的第一个新任务。

但是约夏凉城，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行，但是夏总那边我不确定。】

晚上，华中社微信公众号更新了英烈主题重大通讯。

莫昼盯着评论区里清一色的默哀和称赞英雄的评论，莫名地她想到了魏梓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世人在赞颂英雄，而她永远都在悼念她的爱人。

“在想什么？”边关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莫昼才恍然惊醒。

一抬头，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了11。

“没什么。”

“这个给你。”边关越将一只浅粉红色的，系着漂亮粉紫色蝴蝶结的香水放在她的面前。

玻璃瓶外层是磨砂的，连个logo都没有。

莫昼盯着香水看了两秒：“这是？”

“香水。”

“什么牌子的？”瓶子的造型有些眼熟，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香水。

因为她印象里的那个牌子的香水瓶不是磨砂材质的，而且这个磨砂看上去质量很不好的样子，雾蒙蒙的有些显灰。

边关越别过眼：“反正不是杂牌子。”

拿过香水在手腕上喷了一些，莫昼越发笃定了心底的猜测。

这个榆木脑袋送她这个香水干什么？

开窍了？开窍了就说话啊，光送香水干什么？

虽然是这么想的，莫昼还是将香水放进了自己的包里：“谢谢。”

看见她收下香水，边关越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是这个笑淡淡的，并不完全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