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飘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放线菌的气味。

过完水门，遗体盖着国旗，从飞机上转移了下来。

“敬礼——”

来迎接英雄回家的战士齐刷刷地抬手敬礼。

展栋的遗体是边关越亲手转移下来的，来迎接展栋的不仅有他的父母，还有个女人。

那是他们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的他的挚爱：魏梓薇。

魏梓薇穿着一身浅色的旗袍，长发用一根簪子挽着，看上去很是温婉。

他们围上来的时候，边关越的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都说不出口。

魏梓薇率先上前，掀开国旗的一角，看着躺着的男人，一言不发。

但在二老哭着上前的时候，她突然把国旗放了下去：“脸毁了，别看了。”

她的话，让众人一愣。

转而现场就响起了二老撕心裂肺的哭声：“你走开，让我再看看我的孩子，我的儿啊——”

展母不顾一切地推开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掀开覆盖在孩子身上的国旗，那张国旗却像有千斤重一般怎么都掀不开。

“嫂子，嫂子！”

魏梓薇没忍住突然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直直向后面倒去，现场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快，送医院！”

遗体都转移回军区，各自安顿好后，各自的家属都坐在遗体的旁边或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或哭得撕心裂肺。

夜晚，魏梓薇被边关越带到了安顿展董遗体的房间。

“这是展哥写给你的。”他将外皮写着“薇薇亲启”的信封交给了她。

魏梓薇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那么一丝诡异。

在接过遗书的手都在抖，她却还在努力扬起一个笑：“我想一个人和展栋待一会儿，可以吗？”

“好。”边关越知道失去至亲的感觉，出去的时候还带了门。

莫昼刚送展家二老去了休息室，看着他从房间里出来还带上门觉得奇怪：“你不是去接魏小姐了吗？”

“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莫昼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推开边关越：“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

当她推开房间的时候已经晚了，魏梓薇右手攥着簪子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脖颈，鲜血从伤口里喷射出来。

“快叫军医！快！”莫昼连愣住的时间都没有，扯着嗓子对边关越吼着。

“展栋啊，遗书我就不看了，”魏梓薇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右手用力将簪子硬生生地拔了出来，“你在地底亲自跟我说，好不好。”

簪子掉在展栋的遗体上，鲜血一股一股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脖颈上涌出。

莫昼看着她的背影浑身发冷，她没学过医，如今这个场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个女人那么决绝地殉情。

“把我和展栋埋在一起，谢谢。”魏梓薇轻轻地趴在展栋的身边，和爱人曾经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眼前浮现。

魏梓薇宋淮南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魏梓薇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边关越愣在了原地，大脑“嗡嗡”响着。

因为自己的疏忽，展哥的爱人也死了。

“她说把她和展哥埋在一起。”莫昼眨了眨眼，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边关越的视线。

宋淮南看着呆站在原地的边关越开口：“莫昼，你照顾好边关。”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担心边关越会承受不住。

莫昼拽着他的手臂，硬生生地给他拽着回了办公室里面。

关上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俩个人。

边关越还处于一种发愣的状态。

莫昼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的手上：“边关越，你还好吗？”

边关越没说话。

“边关越，她想殉情，我们都拦不住。”

“颈动脉大规模出血，谁来了都抢救不过来。”

“她就算不死在展哥面前，也会死在其他地方。”

“这不是你的错，听见没？”

她蹲着他的面前，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开口。

过了好久，边关越的双眸逐渐回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喝点水，缓缓。”

边关越喝水的动作有些僵硬。

在他面前自尽的人很多，用刀的，用枪的，服毒的……

可都不及魏梓薇的死来得——

一种很难言语的感觉，壮烈的，悲惨的，又好像带了一点点愉悦的……很微妙的一种感觉。

她用毁灭来宣示自己的爱。

他看着莫昼，心里攀升出一种别样的情绪，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他。

她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你怎么办？”

“报仇，然后去找你，”莫昼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爱是一件很美好也很残忍的事情。”

“爱让人类有了敢于对抗死亡的勇气，也让人类有了坦然接受死亡的勇气。”

她能理解甚至能接受魏梓薇的殉情，只是灵魂深处对于生命的敬畏让她感到悲伤。

“你先出去，我抽支烟。”

莫昼将桌上的烟灰缸拖到了他的跟前：“我等你。”

门关上了，轻轻地关上了。

“边关呢？”董宗成背着手阴着脸就在外面等着，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种事，他感觉自己的铁饭碗一闪一闪的。

“昨晚哭了一夜，嫂子又在他面前殉情，没缓过来，”莫昼挡在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胡闹！人家在他眼皮子下面出了事，他还缓缓！”这是第一次董宗成在她的面前发这么大火，语气严厉而沉重，“你现在要我们怎么和魏梓薇家里面交代！”

“军区里面闹出了人命！你自己听听荒谬不荒谬！”董宗成正在气头上，伸手就拽开了莫昼，“让开！”

莫昼深吸了口气，还想阻止，就听见了他严肃的命令：

“这是军令。”

莫昼往后挪了一步，这是军区，军令如山。

“你个混账东西！”办公室里传出董宗成震怒的吼声，还有东西被砸的声音。

“你要我百年之后怎么去和展栋交代！”

继而传出了几声沉闷的拳拳到肉的声音和边关越的闷哼声。

“你还给老子接受不了了！边关越，老子告诉你，这次任务失败了，咱都没脸下去面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