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昼要取代的那个女人叫蒋奸,从看见资料上她名字的那一刻,厌恶是一方面的,可是心底更多的情绪是同情。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会叫“奸”?
见到她本人的时候,她正躺在静谷的一个小草丛里数着头顶树上的叶子。
静谷,是他们开辟出来专门给重大罪犯放风的一片自然地域。每隔几米都有人拿着枪站岗,盯守着各个罪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确保他们相安无事,不会发生暴动。
她看上去不大,十八十九岁的样子。
一头乌黑的头发,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点看不出是资料上那个罪大莫及的女生。
这几天总有人喜欢盯着她看,看就看吧,又不会少一块肉。
咦,是个新面孔。
蒋奸看着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你也是新进来的吗?”
“我是你的教导员,说说为什么犯事。”
“你想先听哪个?”蒋奸伸了个懒腰,一截皎白的腰身从衣角间露出了,隐约还能看见她背后的纹身。
莫昼看着手里资料上一连串的罪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哪一个:“你想说哪一个?”
“我都可以。”
“那就先说说你名字吧。”
“老死头子嫌我是个女娃儿,说我是个下贱坯子,就随便取的。”从记事那一刻起,这个名字让她一度抬不起头。
“虽然以前不喜欢,但是我现在很满意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太多自己想做的事。
都叫奸了,还能有什么道德法律,她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她笑起来像个单纯的大学生,她就是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去祸害了那么多家庭。
“说说你为什么杀了你爸吧。”莫昼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死老头子不是我杀的,”蒋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是很快被其他情绪掩盖了过去,“他是自己喝酒掉入粪坑淹死的。”
连当年警方都已经默认他是酒后失足掉入粪坑淹死的。
“是你杀的,在他死后你就开始了为非作歹的一生。”
“你骗得了其他人,但是骗不了我。”
“你乖乖配合我们,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莫昼伸手淡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只是她的笑,不达眼底。
蒋奸直直地看向她的双眼,双眼睁大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戴罪立功?那些罪都不知道够枪毙我几次了。”
“小时候我所谓的父母将我献祭给神佛,于是三年前我送他们吃了牢饭。”说白了,她们是同类,只不过一个走上了歪路,一个走在了阳光道,“你骗不了我,我们是同类。”
“同类?”阳光下,蒋奸盯着她的脸低低地笑出了声,“你懂什么?你知道被打得遍体鳞伤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整晚睡在猪圈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那些男人按在身下是什么感觉吗!”
“你以为你是谁!”她嘶吼着出声,原本娇美的面庞在这一刻狰狞万分。
莫昼收回手,看着她拒不配合的样子,脸上的笑慢慢褪去:“我们手里拿到的资料肯定不是你全部的罪名,对吗?”
蒋奸狰狞地盯着她没有出声。
“没关系,我会全部挖出来的。”莫昼站起身将手上的A4纸拍到她的脸上。
“就凭你吗?”蒋奸望着她的脸发出嗤笑的声音,“你挖出来又如何?我才17岁,法律拿什么判我?我还是未成年,哈哈哈哈!”
啧,刺耳。
莫昼扭了扭脖子,活动活动自己的手腕,胳膊轮圆了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等十八岁不就知道了。”
“那又怎样,不过是一颗子弹穿脑而过。”蒋奸被扇得歪了脑袋,刚要发作一柄枪就抵在了她的脑门旁。
是看守的士兵。
“你们看不见她先动手的吗!”蒋奸被指着脑袋,原本嚣张跋扈的气势一下子就焉了下去。
士兵的枪口依旧稳稳地抵着她的脑袋。
离开静谷,莫昼摇了摇脑袋,暗自骂了自己一声。
同情这种人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你还同情上了,这么给她脸。
“见完蒋奸了?”看着她从静谷出来,脸色有些难看,边关越非常绅士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他还是很怕自家指挥官真给她介绍其他战友了。
看着他递出来的手,莫昼犹豫片刻还是搭了上去:“蒋奸是被逼成这样的,是不是?”
“你信孟子还是信荀子?”
“孟子,就像当初哪怕我承受着无尽的折磨,可是那对收养我的夫妇还是给了我一碗饭吃。”人性总是有向善的一面。
“如果在绝境里她得到了哪怕是一点希望,事情说不定都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边关越顿住脚步,低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会去同情她?”
“她叫蒋奸,站在社会的角度她是个穷凶恶极的人,可是她叫蒋奸,变成这样难道就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吗?”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她犯了罪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法律也会给她作为一个人的公平。”
莫昼明白一切道理,她沉默着往前走着。
边关越跟在她的旁边,他明白为什么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她们的过去是那么惊人地相似,可是她走出来了,却有人堕入了深渊。
“莫昼,因为自身的悲剧而堕落的例子我们见了很多,是很可悲,但这就是现实。”
“我知道这是现实,”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向他,认真地开口,“我只是为曾经那个良善的蒋奸感到悲哀。”
如果可以,谁又一开始想要走上不归路呢?
如果那些原本良善的灵魂看见他们现在这副穷凶恶极的样子会不会也为这样烂掉的自己而羞愧不堪呢?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犯了错就是犯了错,这是不能辩解的事实,“是他们良善的灵魂自己选择的堕落。”
“我以为你写过那么多新闻,早已明白了人性的复杂。”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显出那么几分不真实的光晕。
“正是因为我体会到了人性的复杂,我才会那么深切体会到每一个堕落人身后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