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流转,佛珠内,寒妶的意识越来越凝视,最终化为一道金色光影。
她停在半空,低头的瞬间便怔住。
眼前的景象有些超出意料,她的身下是万千道人影,眼熟的、没见过的皆有,但着装都有仙盟标志。
寒妶微微眯眼,缓缓落在人群中央。
周围仙盟弟子这才看到她,人没看清膝盖已经着地,一石掀起千层浪,随着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弟子看到寒妶,个个面色虔诚的跪拜她,如拜神明般。
寒妶面上不显,心中还是微微叹气,尽管眼前情景早已发生数次。
异域降临,何止是民不聊生?
随着仙界的沦陷,修士眼中甚至没了反抗,他们清除意识到异域的强大,甚至有了投靠别域的想法,存亡之际,如何抉择都有。
仙盟的出现,不只为了聚拢,更为埋下希望,四位盟主以赫赫战绩征服群众,本该换来团结,可灾难在前,他们出现的太晚,异域在他们心中早已成了“无敌”的代名词。
即使几位盟主拥有多强的实力,他们也从不想并肩作战,甚至将盟主捧成神明,整日如同信徒般。
经过多年的教化,那固执不可取的观念终于有了松动,反抗的种子萌发便是愈发不可收拾,这也是仙盟能撑如此之久的原因。
这么多年,什么都有变化,独独将他们奉为神明这条,怎么都改不掉。
寒妶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道站立的身影,一袭棕黄僧袍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尽管周边都是跪拜的弟子,还是有条不紊。
走到寒妶面前,他才行个标准的佛门礼仪
“施主,小僧为司徒。”
似是怕寒妶不认识,他又开口
“为司休盟主大师兄。”
此言一出,寒妶眸子微微眯起,大量他的眼神都变了些许。
前者默默将背再次挺直,尽管给这位盟主留个好印象。
良久,寒妶才将目光扫向群众,
“程志在哪?”
她知道程志一定在这里,但面前的佛修却是微微犹豫。
“程施主目前昏迷未醒……”
“哦?”寒妶微微挑眉,随后便令:
“带我见他。”
司徒没犹豫,转身便带路。
沿途弟子皆为其让道,这片空间看似无尽头,实则万余人已是极限。
这片空间底部如镜,明亮又清晰。
可程志身下却尽是深红的血迹,似是时间太久,已凝成实质。
平日里清秀的面孔再也不见,衣衫、皮肤都被血侵染,鲜红可怖。
寒妶只是靠近,白衣底部便被浸红。
她没在意,弯下腰来摸程志脸,丝丝灵力从她指尖蔓延出。
随着她的触碰,血液也粘在她指尖,滑腻又湿冷。
她清晰的感受到,程志的体温在逐渐下降,体内灵力也不断流失,先前应当受了重伤。
寒妶没收回手,无言的望着他。
良久,才从戒子取出个手绢来,仔细擦干他脸上鲜血,那张清秀的面庞再次浮现,与鲜血淋漓的身体显得格格不入。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寒妶终究还是动作起来,从戒子里取出一株又一株仙草,用灵力碾碎散在他身上,尽管知晓无用,但她还是想做些什么。
他保住了所有人,自己却丧命于此。
该歌颂他的英勇吗?也许吧。
寒妶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怎么想的,自仙界破碎,她的思绪就很乱,开始分不清主次,甚至有了她不该有的私情。
她动摇了。
随着仙界的破灭,似乎一切都被抛在后面,她就像失去所有般,开始重视私情,甚至珍惜所有人。
她的重心从仙界偏移了,小到仅有她的圈子。
“施主……还好吗?”
司徒轻唤寒妶。
思绪被打断,寒妶这才回首望向他,目光却被一旁跪拜的仙盟弟子吸引。
是了,仙界没有灭,程志拼命救下了仙界的火种,为仙界埋下新的希望。
他们活着,就有希望。
仙界永远生生不息。
寒妶这才站起身来,仰视着他们,
“你们,可想出去?”
“想!”众弟子毫不犹豫。
寒妶这才颔首,不顾鲜血将程志抱起,随着她的动作,空间开始倒塌,时空错乱般。
整片空间陷入混乱。
弟子们却是安静至极,等待着“神明”将他们带出。
*
仙盟。
随着寒妶衣摆被浸上鲜血,众人目光便定在她身上,离佛珠也愈发近。
“砰”
——佛珠破碎。
片片残渣炸开,武乾囵蓦地跳起,忘情这才看去,只见他脸上有着三片不大不小的碎片,有一片砸到其眼皮。
见他大惊小怪的模样,忘情理都懒得理,他却是来劲了,嘟嘟囔囔。
“忘情姑娘……我疼啊!”
“你这女人咋就这么无情!”
“哦对……你无情道。”
在武乾囵的聒噪下,寒妶终于睁眼。
一直关注着的凌湛正欲开口,就见她怀里多了道血影,是个男人。
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视线却死死盯着。
武乾囵本欲贫嘴,看清那张脸又停下,长着的嘴还有些滑稽。
忘情倒是平静的多,微微向前。
“需要帮忙吗?”
寒妶垂眸望着怀中的程志,轻轻摇头,语气是从未有的触动。
“看看能不能救吧。”
忘情颔首,伸手抚向其面庞,柔顺的飓风瞬间从手心泛开,血迹消失不见,连带着寒妶的衣摆都恢复如常。
一旁目光太过炽热,寒妶抬眼便对上凌湛那双暗红的眸子,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二人都没开口,目光仅交错一瞬便移开,将程志抱紧越过他。
当务之急,是救回程志。
她已经无心照恙凌湛这些情绪。
*
藏经阁。
寒妶推开木门,微风裹挟着书卷味朝她袭来,老旧而新鲜。
环视片刻,寒妶才将程志放到椅上。
面前是无数治疗书籍,她随手拿起一本《万伤皆可医》翻阅。
半晌,她又放回。
拿起一旁的《无不可治》。
再放回。
来来回回几趟,她终于没了耐心一本一本看,站在书架前仔细挑选。
指尖掠过无数本书籍,此刻已沾上不少灰。
她没在意,继续阅读手中医书。
藏书阁有面灵窗,可看日色。
寒妶面前书架被照得发黄,她这才抬眼。
回应她的是泛着金光的晚霞,她这才意识到——已至黄昏。
半日,她翻阅百本古籍,却连对付灵力消逝的法子都没有,何谈救命?
寒妶伸手握住程志下巴,微微用力。
即使命悬一线,他的脸还是软,可惜已经不会反抗,再也不会炸毛般质问:“天天捏我你是仙尊吗!”
似是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寒妶唇角微微扬起。
不待她敛起笑容,视线蓦地模糊起来,脸上传来些许温热。
寒妶微微抬手,指尖灰尘顿时与泪水交融,脸上顿时被划得有些脏,她却是无暇顾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哭了。
泪水对于她来说,太久远、太陌生。
她没取手绢,只是任由泪水流淌,身后却传来滚烫的温度,紧紧贴着他。
她身子微微一僵。
因视线的模糊,她看不清是谁,只能试探道:“小程?”
身后的人似是顿住,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掐得她生疼。
“小程是谁?”
身后的人一字一句道,字字皆是咬牙切齿。
寒妶这才听出来,是凌湛。
“什么时候来的?”寒妶问。
嗓音有些闷,向来没有情绪的话语似是多了分柔软。
凌湛却是不依不饶,牙齿咬住她纤长的脖颈,含糊不清道
“问你呢。”
他没有克制力度,刁住寒妶肉就咬。
寒妶眉头紧皱,生理泪水也袭来,多年稀缺的眼泪似要一次性还来般,来得生猛又汹涌。
这一咬,凌湛似是舒了口气,拿出她送的手绢给她擦眼泪,含含糊糊道:“哭什么。”
寒妶想将他推开,可他抱得实在太紧,“你再咬我才是哭了。”
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被咬了也不生气,但话语却是带着埋怨。
凌湛听她这没由头的迁怒,也不生气,“赖我。”
虽知她不疼,但他还是松了口。
经他这一折腾,寒妶心情竟也轻松些许,只是看到木椅上的程志,心中还是发涩。
“你能不能救他?”她问。
凌湛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唇角又挂上漫不经心:“你倒是会,有事帮忙就撒娇,没事就不搭理。”
寒妶瞥他一眼,“哪有撒娇。”
凌湛:“那就是纯不搭理我?”
见和他说不通,寒妶偏过脸去不再理他。
凌湛却是凑过来,
“没说不能救,你求求我?”
语气依旧散漫,寒妶却是望向他。
尽管他眼中不似作假,寒妶还是确认道:“当真?”
“叫夫君也行。”
二人同时开口。
“这么不相信我?”凌湛朝寒妶靠近,下巴搭在她肩上。
话语间,热气有意无意扫在她耳上。
寒妶没推开,“相信。”
她的语气很淡,看向凌湛的眼睛却在发亮,再也不似刚才的空洞。
凌湛轻笑一声,歪头亲上她耳垂,似是嫌不过瘾般,又轻咬下去。
耳垂不比脖子,寒妶下意识就退。
凌湛也没再追,将她脸擦干净便起身,朝她眨眨眼,“这是报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