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辰当天,天还没亮透,温煜就醒了。
刘姑姑也并没有来检查。
她昨夜里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排花架。
她半夜起来过一次,摸黑去花房看了一眼,花苞还在,紧紧合着,和昨天一样。
蔫的还是蔫的,没开还是没开,根本就没有奇迹出现。
但起码没被人薅秃。
卯时刚过,奉先殿的太监就来了。
一共来了四个,推着一辆木板车,车板上铺了一层红布。
温煜把花一盆一盆搬上推车,表情毫无波澜,完全无视旁边太监的冷眼。
她跟着太监们走在车后面,远远看见奉先殿的檐角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殿前的台阶上已经有人在布置桌椅和香案。
几个太监正在往柱子上挂红绸,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站在台阶上指挥。
温煜跟着推车绕到殿侧的花架前。
太监们把花一盆一盆地端下来,按她的示意摆好。
她拿来一块大红布,把所有的花都遮了起来。
太监总管眉头紧皱。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把花都遮起来了?”
“没什么,想给陛下个惊喜,也怕有人恶意破坏。”
太监总管冷笑一声。
“就这些破花还需要遮遮掩掩?反正到时候都会看见,又有什么区别…”
温煜低着头,眼底的厌恶一闪而过。
“这就不劳公公操心了,陛下要罚也是罚我,我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太监总管被气笑了,手指了指温煜。
“好,很好…我记住你了!得罪了丽妃,你就等死吧…”
他甩了甩拂尘,指挥着太监们推着空车走了。
温煜掀开红布,看着那排花,忽然觉得它们比在花房里的时候更瘦小。
她伸手扶了扶其中一盆的枝干,又收回来,连忙盖住所有花,退到旁边的廊柱后面站好。
奉先殿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宫女们端着茶盏和点心鱼贯而入,然后是太监们铺好蒲团、摆好案几。
温煜站在廊柱后面,眼看着殿内的人影越来越多。
她攥紧了拳,手心已是汗津津的。
几个穿宫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连忙缩进角落里跪下,眼神却不往瞟向那些人。
坐在主位上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太后。
后面还有一个穿玫红色、发髻高耸、眼神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瞅一遍的,是丽妃。
温煜看见丽妃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
她又往廊柱后面缩了缩,幸亏丽妃没有往花架这边看。
丽妃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宫女说话,嘴角噙着笑,像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太后没有看花,自顾自地喝着一盏茶,动作不紧不慢。
她似乎不太在意皇帝的生辰宴。
难道传闻是真的…皇上和太后关系真的那么紧张?
温煜低着头,站在廊柱后面,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身穿蟒袍的王爷也落了座。
“怎么还不来…”
温煜紧张地冷汗直流,生怕丽妃看见自己。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纷纷起身,温煜也跟着低下头,往廊柱后面又退了半步。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门方向传进来。
殿内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温煜也跟着喊了一声,紧张地想看皇帝长什么样又不敢。
脚步声在主位的位置停了下来。
“都起来吧。”
温煜没有抬头。
她跟着周围的人一起站起来,逃也似的退回到廊柱后面。
这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哟,这花是你摆的?”
温煜转头。
碧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掀开了红布的一角。
“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啊,蔫了吧唧的,要是陛下看见…肯定是要不高兴呢。”
温煜没有接话。
碧荷见她不理会自己,嗤笑一声,慢慢悠悠朝另一个宫女走去。
温煜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殿内的动静。
寿宴正式开始。
丽妃扭着腰,带着两个宫女走上前去,献了一幅百寿图。
“臣妾祝陛下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温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方向。
她顿时愣住。
眉眼间竟和萧尽如出一辙。
她看着皇帝接过丽妃的百寿图,心里一阵酸楚。
丽妃娇笑着,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温煜。
温煜没有躲,和她对视了一秒。
丽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挑了挑眉,并没有多给温煜一个眼神。
温煜收回目光,低下头。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皇贵妃到——”
温煜心里一紧。
她往殿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淡紫色宫装的女人走进来,脚步似乎有些虚浮,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皇帝见她来了,连忙让她免礼。
“不是让你在宫里静养吗?怎么还出来了?”
皇贵妃虚弱地笑了笑。
“今日是陛下的寿辰,臣妾理应来此…恭贺陛下福如东海,岁岁安康。”
皇帝点了点头,连忙让她坐下。
温煜注意到,皇贵妃落座之后,往花架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栀子花上停了一下,没有多停留,然后就转开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丽妃忽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花架前面。
“陛下,臣妾看见这排栀子花开得特别好,忍不住想走近看看…陛下不会怪臣妾失了礼数吧?”
殿内的人瞬间都看向她。
温煜顿时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那边。
丽妃伸手拨了拨一片叶子,动作很慢,像是在观赏。
“哎呀!这花怎么是蔫的?”
温煜内心一阵绝望。
几个大臣转头看向花架,几个妃子也跟着站起来凑近看。
温煜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攥紧了袖口。
“太后您快看。”
丽妃侧过身,让太后正好看见那盆蔫了的花。
“这花叶子都发黄了,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臣妾听说今年寿辰的花是花房的人专门养的,怎么养成这个样子?”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边的花。
“要是花房的人用心养了,不至于养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奴才,连一盆花都伺候不好!真是该死…”
温煜瞬间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往廊柱这边扫过来。
丽妃这是要当众让自己颜面尽失,好借这个由头除掉自己。
丽妃站在花架前面,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等待什么。
主位的座椅突然动了一下。
皇帝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走向那排栀子花。
丽妃笑着迎上去,声音软得恰到好处。
“陛下来得正好,您看这花,怕是花房的人不尽心。”
皇帝没有接她的话。
他走到花架前面,又抬眼扫了一下廊柱的方向。
温煜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皇帝笑了一下,用手在未绽开的花苞上捻了几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煜也愣住了。
那些花苞在一瞬间全部打开,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朝外舒展开来。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议论纷纷。
太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皇贵妃有些好奇,探着头好奇地瞧着。
唯独丽妃,表情十分难看,像吃了苍蝇一般。
皇帝满意地收回手,看了一眼那些花,又看了一眼廊柱的方向。
“花养得不错。”
温煜站在廊柱后面,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碧荷在她旁边站着,脸变得铁青,再也没有了刚开始的嚣张。
皇帝慢慢悠悠走向了主位,理了理龙袍。
温煜大着胆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而他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也看向了温煜。
